“过奈何，入轮回……”
轮回门前的巨钟被一下一下地敲击，低沉地振动传到冰冷的石阶，门口的阴差嘴里叨叨有词，像迷迷糊糊的梦呓，含糊不清。
宁韫站在轮回门前，眼神空洞，浑浑噩噩地随着队伍走到这儿，阴冷深入骨髓，他双手下意识环抱住自己，却发现自己没有肉身。
后面催着，他赶忙向前挪步，这时一个踉跄，被前面的阴差拦了下来。
“哎哎，你是哪位啊？”一位阴差快速翻着手上的簿子，一手将他拉出队伍，让其他阴差补上。
而手上的簿子都快翻出火星子了，翻到后面急眼了，一把火把簿子烧了。
绿火不能供暖，倒显得更阴森，这阴差一记眼刀打量起了宁韫，头戴着个骷髅头冠，前头垂两白色头带。
披麻戴孝。
宁韫恢复点思考能力，脑子里竟然是先浮现这四个字。
“哎呦你糊涂了，”另一个敲钟敲得快栽下去的阴差，此时倒是清醒。
“都过奈何桥了，他咋知道自己是谁？”这位敲钟的阴差甩手扔了棍子，凭空变了本簿子，“我瞧瞧啊……”
他看着看着，频频抬头瞧了宁韫好几眼。
“宁韫，蛇妖。”
“蛇妖怎么跑这来了？” 骷髅阴差皱着眉。
宁韫一头雾水，第一反应竟然是身上挺轻的，胸口空荡荡的，也没背担子。
至于他是谁？
不清楚。
两阴差对视一眼，不知道背对着他在讨论什么。
这个地方应当是阴曹地府，他应当是死了，蛇妖？
他其实并无前世的记忆，但并没有像那一行人一样，是具空壳。
宁韫能暗暗感受到自己的灵体，逐渐习惯地府阴森森的气息。
再一回头，敲钟的阴差对他换了一副假笑。
“按道理来说，蛇妖是不用入轮回的，尤其是你，”那阴差指了指他，“而且……”
骷髅阴差伸手强硬地捂住他的嘴，接着解释道：“蛇妖与人有别，但既然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就是注定要在这里渡轮回，不渡过，就会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
宁韫终于有了一点自己是已死之人的感觉。
我是蛇妖，我还会魂飞魄散？
“但我不想死，”宁韫干涸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求生**，堪称呜咽。
骷髅阴差凭空变出一杯水递给他：“在此之前，你是有办法入轮回的。”
宁韫生理抗拒没有喝下那杯颜色诡异冒着泡的水，接着问道：“什么法子？”
这时敲钟的阴差从他手里挣脱，咋咋呼呼地跳开，说道：“替我们打白工，刚好这个人快死了。”
敲钟的阴差敲了敲手上的生死簿，说道：“刚好这个人要死了，可以去把拖他一把。”
“好，”宁韫脱口而出，像是在答应让个路这样稀疏平常的事情，而不是自己刚接了一个取人性命的阴差事。
他的眼睛快速扫了几眼生死簿上的信息。
两阴差对视一眼，敲钟的眯着眼捧腹笑出了声，说道：“你瞧，妖就是比人来得直接点。”
人可能还得讲些身不由己，无奈万分的说辞。
宁韫理清现状，有了些许头绪，冲他们勾起一抹笑。
他的眼睛微眯，苍白的嘴唇让那抹笑显得无力，能称得上温良，却实在没有什么温度。瞳孔更是敏锐得透过缝隙盯得两阴差背后暗暗发凉。
他的思维很简单。
将死之人，不扯因果。
段彦青，男，27岁。
这个年纪还算年轻，应当是重病缠身，依然如此就当送他一个解脱了。
宁韫的眼睛渐渐清明，看起来也不似刚才那样冰冷，变得温润无害。
“不过你可别想得那么简单，”骷髅阴差风凉话扇到他耳边，“这可不是让你上去就把人杀了，阴差就不干杀人活儿。”
“是是，要按工作流程来，”敲钟阴差在一旁说道，“当然事实上是因为你灵体根本没办法杀人，而且太脆弱也支撑不久，所以我们会为你塑造一个临时肉身。”
“如果换做肉身想杀人就更不简单了，这位哥可是身后跟一个班的，动动手就给你掀出去了。”
而宁韫很快就懂得这件事不简单是指什么了。他不仅需要了解现代社会的语言，语言习惯，同时还需要培养工作能力。
接着他开始了“特训”，敲钟阴差翻箱倒柜，如数珍宝地扔给他一本一本记录着现代人类社会的语言习惯。
宁韫眯着眼，有些疑惑地盯着他一箱东西，张口问道；“你跑人界进货去了？”
待宁韫在这些书里看到“真香”“绝绝子”等字眼。
不知是前世忘得快，脑子在眼睛后边跑没追上还是怎的，他竟觉得自己有点晕字。
他扶了扶额，现在的他不再蓬头垢面，虽然没有实体，但至少灵体看上去格外体面，比起一开始那副样子，现在话也说利索了。
“他们好像挺喜欢直抒胸臆的，”宁韫顿了顿，说道，“倒是我比较含蓄。”
“哎这个你别看，都过时了，”敲钟阴差把他手上的书给掀掉，塞给他一些看上去比较新的书籍。
啪的一声，就又被路过的骷髅阴差给掀掉了。
“别听他的，你是去接近有钱人的，学这些网络烂梗有什么用，”说着，来人塞给他几本砖头厚的书。
《经济学概论》《如何当好助理》……
“我打听了，人最近招助理呢。”
就这样的“特训”持续了一段时间，具体是多久，他抬头就是雾茫茫的远山与阴魂，其实也摸不清。
宁韫已经完全适应地府的环境了，也慢慢意识到自己是蛇妖的事实，阴冷对他来讲像是镇定剂。
阴曹地府，刚进来的灵体都是被分配好的，没到轮回时日的就在远处到处乱飘，满地飘灵，也是地府一道不可或缺的风景线，当然也有选择在地府谋差事的，像那俩阴差。
总之，该轮回的喝喝孟婆汤，过奈何桥，该下地狱的下地狱，不过让宁韫没想到的是……
阎王爷也有昏庸一说，成日在自己宫殿里浑水摸鱼，全都扔给那些同样悠哉的下属。本该下地狱的，写个好生平听世人叨叨完了，也没记簿子里。
敲钟阴差叨叨道：“没下地狱走后门的，这辈子还是会轮回的，所以说不定，就给你遇上上辈子仇人了。”
“毕竟，恶人烂的是根，说不定还会做和上辈子一样的事。”
宁韫：“那你们不管？”
敲钟阴差：“地狱那条道不归我们管，分到轮回这里的，就已经清清白白了。”
宁韫不爱漫无目的地到处乱逛，其实就算没喝孟婆汤，人来地府走一遭，前世的记忆也是忘得差不多了，偶尔有记性好的也不乐意说说书。
宁韫经常蜷缩在地府里鬼都不愿意待的洞穴。
这种地方很适合他生活，阴冷又寂静。
然而这种日子只是暂时的“安稳”。
当日，阴曹地府的大门敞开，门两边各贴着“一路走好”“出入平安”的对联，门前也学着人界立着两座花岗岩砌成的石狮子，但造型上实在奇异，这两座“狮子”的身子是由各种动物的部位拼接而成的。
四不像，且显得滑稽。
宁韫站在门口观赏一会儿，才看到窝在石头边的白脸阴差，被吓了一激灵，那个白脸阴差盯着他看了好几眼，纵使见多了鬼脸，宁韫也被盯得有些发毛。
“哎，他这个是模仿白无常的扮相，”敲钟阴差揽着他的肩，说道，“也不知咋，最近又流行起来了。”
敲钟阴差说着，嫌弃地皱了一下鼻子。
“话说也是到了分别日了......”敲钟阴差突然道，而骷髅阴差在一旁无言。
“呵呵，”宁韫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语气比地府的风还凉，“我去给你们打白工，你煽情什么？”
“今天怪冷的，”敲钟阴差搓了搓肩膀，一旁的骷髅阴差顺势把一个通体暗纹的小瓶子扔给宁韫。
是宁韫的临时肉身，其实就是宁韫本人模样捏的，只是将原本的长发修短，发尾耷拉着，堪堪够到肩膀。
给他的适应时间虽不长，但效果极佳。由于两位阴差实在抠搜，说着用的冥币行不通，他就用这具身体先搬了几天砖，攒了些钱给自己搞了身行头。
人靠衣装马靠鞍嘛，蛇蛇也是一样的，喜欢给自己打扮。
当天人生地不熟，面对几座富丽堂皇的高楼，宁韫绕了好几圈，终于让他坐在段氏集团公司的面试厅。
他正对着的是一排的面试官，他们有各自的神态，宁韫并没有依次分析。而是自我介绍完后，等着面试官抛问题。
他收起了往日的淡漠，蛇披上一层皮也是人模人样，他笑脸相待，像是他从来就会做的事情，和善又精明，像一只良善的狐狸，在官场上这样的面孔却不显违和，反倒更容易引起HR的注意。
丛林中，在各种狭小细缝里自由游走穿梭也是蛇比较擅长的，就像现在的宁韫被多方凝视着，游刃有余地回答着问题。
结束后他暗暗松了一口气，只观察了c位面试官和邻座面试官最后的表情。
看上去是满意的，好像能拿下来。
宁韫有十足的把握回去等通知，果不其然，才过去一天，HR就给他发来消息。
这把手机是敲钟阴差帮他淘的便宜货，还说经过改装连接阴阳两界，通用机，宁韫也不晓得他是不是在瞎扯，他会不会用倒是一回事，看到消息后划拉半天划拉不开，终归还是用不惯，就直接那样看。
［宁先生您好，恭喜通过我司的面试，我司的宣传部门正好......］
哼，意料之中。
宁韫现在如果是蛇的形态，尾巴也得跟着抖三抖。
但也没高兴多久，余光留意到了几个字眼。
等等，宣传部。
学会用手机百度的宁韫硬是划拉进去，在百度搜索“宣传部门是什么意思？”
了解后他愣在原地。
这个讯息是否有些偏差？
骷髅阴差同他讲今日分明是“段彦青要招助理”，怎么是“宣传部经理”？
宁韫用键盘手写，一横一竖写得慢，笔画都更不上字迹消失的速度，颇为艰难。
［为何是宣传部，你们招得不是总裁助理吗？］
［是这样，但面试助理是今天才开始。昨天是宣传部经理的面试，我们看中了您出众的临场发挥能力......］
后面的宁韫没再看下去，而是一笔一划要将手机屏幕搓出火星子的气势，飞快写字。
［谢谢，那请问助理面试，现在去还来得及吗？］
他也没等着对面回复，跑出去打车往段氏集团。
［已经结束了，况且，助理是由第二轮总裁亲自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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