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上空无一物，椅子下方台阶附近站着一名灰袍神仆。
沈秋目光一一扫过大厅众物，忽地听见灰袍神仆扬声问：“是谁在对神不敬？！”
木偶们自然做不得声，沈秋以为神仆是在说他，毕竟整个大厅里只有他没跪下。
他刚要回应，却见大厅角落里有人从蹲着的姿势站起来，大咧咧地说：“椅子上明明是空的，哪有神啊，你吓唬谁呢？”
——是刚才先他一步闪进大厅里的人，脖子上戴着个炫灯耳麦，一身赛博嘻哈风。
有人不打自招，神仆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斗篷遮蔽之下的面容红光微闪。
神仆斗篷的衣角被怒气鼓起：“不敬神明的家伙不配进入圣所！”
嘻哈仔说：“‘不配进入圣所’翻译过来就是‘支线失败’呗。一帮对着空椅子拜来拜去的木偶身上能有什么好线索，失败就失败，我才不稀罕呢。”
说完，嘻哈仔拍拍屁股从原地迈步离开，仰着下巴往门口走。不出意料地，嘻哈仔碰见了站在门边的沈秋。
“咦……”嘻哈仔瞪圆了眼，上下打量着沈秋。
沈秋站直身子，跟嘻哈仔对视。
这是意识到自己是他队友了么？沈秋想。
“秋贤人？”嘻哈仔冷不丁冒出这三个字来。
上天入地，全世界会用这个称呼喊他的只有一个人。
沈秋脑子“嗡”地一下，盯着嘻哈仔半晌，道：“蒋蒋……蒋伯约？”
“哎呀！”
“哎哟。”
众所周知，这种扮演类游戏创建角色首先要捏脸。沈秋这个人最不喜欢的就是顶着张别人的脸说话，所以凡是这类游戏，他都会把主角捏得跟自己特别像。
面前这位嘻哈仔不是别人，正是沈秋高中死党蒋维。这位死党在校期间干的最出名的一件事就是某天背课文来了句“见贤思齐焉，不舍昼夜[1]”，引得哄堂大笑。事后蒋维给自己找面子，说：“跟优秀的人学习，越学越往好的方向发展，当然得‘不舍昼夜’了。”说完他搂着同桌沈秋的脖子笑嘻嘻道：“对不对呀，秋贤人？”
沈秋成绩长期年级前三，自然算是“见贤思齐”里面那个“贤”。
后来蒋维一开玩笑就喊沈秋“秋贤人”，沈秋乐得陪他胡闹，喊蒋维“蒋伯约”[2]。
嘻哈仔立刻拉着沈秋的手腕把人拽出圣所，跑到大门旁边的角落附近。
“你也在游戏里？！”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问了句。
蒋维“啧”了一声，瞪眼瞧着沈秋，说：“秦队长跟我们说队里来了个世界史评分S 的大神，合着是你呗。哎我说沈秋你也太欺负人了，你在学校天天考年级第一也就算了，咋玩个游戏也这么能学啊，你干脆也在这儿当个神，就叫‘学神’！”
“没个正经样。”沈秋笑骂，推了蒋维肩膀一下，“说正事，刚才秦队长在交互上面开群聊，你怎么没吭声？”
蒋维赶紧检查自己的腕表，张着嘴愣了片刻，丧丧地说：“居然坏了。”
沈秋正色道：“这有点麻烦，所有的通讯以及个人信息都要靠它登录。”
蒋维说：“还好碰见你了，我把我ID卡放你那，需要查看信息的时候，就□□的腕表，怎么样？”
沈秋垂头想想，这办法确实是当下最优解。他接过蒋维的ID卡，边把ID卡插进腕表备用槽里边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游戏测试的？也签合同了？”
“我是两天前进来的。这不是放暑假没啥事，签着玩呗，还能挣点钱给自己买台游戏本。我跟你说啊沈秋，我爸说我要是跟你似的考上A大，他就奖励我两万块钱。他也不想想我能考上吗，他就是不愿意……”蒋维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仔细观察着沈秋的表情，“你咋了？脸色真不好看，成绩不是出来了吗，考得挺好的呀，咋不高兴呢？”
沈秋沉默片刻，挤出一句：“我办了延迟入学。”
蒋维眼睛瞪得更圆：“为啥？”
沈秋说：“我妹妹住院了，需要很多钱。”
蒋维恍然大悟：“我说呢……哎，等等，小叶子住院了，严不严重？”
一提到沈叶的病，沈秋就眉头紧蹙，他抿了抿唇：“现在还没醒，住在专门的监护病房里，一天就得一千多，这还没算后续治疗费用。”
“嘶……这，啊这。”蒋维磕巴了半天，最终双手重重锤在一起，下定决心道，“你别担心，我把我赚的测试费都给你，先给小叶子治病。”
沈秋一愣，他抬头认真地盯着蒋维，像是要从这个人脸上看出些什么，但嘻哈仔的脸上花花绿绿涂得都是油彩花纹，遮住了本来的表情。
蒋维说：“你瞅啥？”
沈秋说：“我看看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平时让你帮忙买个东西，你要账的时候都跟我精确到几角几分。”
“嗨，那能一样吗，那不一样！”蒋维习惯性地搂着沈秋肩膀，大咧咧道，“做兄弟的，有难肯定得拔刀相助！我现在已经不是那个被你带着打游戏拖后腿的废柴了，我分到了一个超级好用的初始武器。”蒋维故作神秘地朝沈秋眨眨眼，随后从背包里掏出了自己的初始武器，是一个类似棒棒糖形状的小木棍。
“你的武器就是糖？”沈秋皱眉问。
“咋可能呢。”蒋维压低了声音说，“这可不是糖，这个东西我鉴定过，属于A级武器，学名叫‘孤注一掷’，能跟着我的等级一起升级。”
“效用呢？”
“现在这个等级，每个副本能使用一次。效用是‘使人物当前的动作强制执行’。这玩意很好用的。你想想，如果我要打开一扇门，但由于某种原因这扇门我打不开，我就可以使用这个武器强制把门打开。”蒋维笑着道，“沈秋，你背包里的是你的武器吧？快让我瞅瞅你捡了个啥好东西！”
一提到自己的初始武器，沈秋一下子变得沉默寡言。
他抱着自己的背包到台阶附近坐了下来，蒋维立刻跟上，挨着沈秋坐下来。
沈秋小心翼翼地拉开背包拉锁，像是展示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
蒋维起哄道：“这么小心，难不成你捡了个S级往上的珍宝？”
神谕世界里，武器分为神阶武器和非神阶武器两种，其中非神阶武器以SABC的等级进行分级。像他们这种刚进入游戏没多久的新人，是不可能拿到神阶武器的，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分到个S级的初始武器。
沈秋摇摇头，把背包里的东西展示给蒋维看。
蒋维往背包里探头看过去，不由得吃了一惊。
背包里安静躺着的只有一颗蛋。
“这……”蒋维语塞。
“有时候蛋壳里面会一闪一闪地发光，频率就和人类呼吸一样，晚上看得尤其清楚。”沈秋伸手轻轻地抚摸着金蛋，表情温柔语气和软。
未等蒋维把蛋的样子仔细观察清楚，沈秋已经把书包拉链拉好，重新抱在怀里了。
蒋维开玩笑说：“这么宝贝啊！我还想摸摸呢。”
沈秋说：“摸什么摸，这可是要孵化神阶武器的宝贝蛋，你摸坏了咋办。”
蒋维说：“放屁，你咋就知道它能孵神阶武器？”
沈秋把包往身后一背，揉揉鼻子：“你不刚说了吗，‘学神’也是‘神’，在神的世界里，我的话就是金口玉言。”
蒋维撇撇嘴：“吹牛皮。”话音未落，他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看着沈秋正色道：“不对啊，我听秦队长说，这次入队的人是个打败了Wings的狠角色，还把Wings的ID卡抢到手了。”
沈秋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ID卡，在蒋维面前晃晃：“你说这个？”
“对！”蒋维吼了一嗓子，倾身上前想拿ID卡。沈秋却一下子收了回去，重新放到口袋里。
“牛逼啊，秋贤人！”蒋维说，“我承认你是个一流玩家，可Wings不是一般人，人家能一个人过咱们这种五人本，到底咋赢的，快跟我说说。”
沈秋眨眨眼：“想知道？”
“想啊。”
“特别想知道？”
“别卖关子了快说！”
沈秋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喊爸爸我就告诉你。”
“……我靠秋儿子你要造反吧！”
沈秋站起身，习惯性地拍拍屁股底下的土，迈步朝着圣所大殿走去。
蒋维呆愣片刻，赶紧追上去：“沈秋！你还进去干什么？”
“这条支线不能跳，想去巴别塔就必须过圣所。”沈秋言简意赅地解释了原因，重新走进圣所大厅。
神仆NPC站在原地，木偶们依旧匍匐着，大厅内阴森冷寂，只有高处的椅子在圣光映照下显出些暖意。
“是谁对神不敬？！”神仆再度搬出了这套台词，只是这一回，他的声音更用力。
沈秋一边往前走一边问：“圣所侍奉的是哪位神明？”
“六圣神之首，主神座下唯一的一阶圣神，‘生命’！”
“根据世界史记载，生命之神的信条是‘凡生有灵，万物平等’。”沈秋在大厅正中央停下，抬手往周围虚虚一指，“既然万物平等，他们跪着你站着，不太合适吧？”
神仆的斗篷鼓起地更高了：“他们跪的是神，我是侍奉神的仆从，离神最近，跟他们当然不一样。”
“哦，不一样。”沈秋闻言继续往前走，径直越过了神仆，在神仆惊异的眼神里稳稳当当地坐上了高椅。
“你、你……”神仆万万想不到沈秋敢这么做，竟一时语塞。
沈秋摸摸下巴，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他们跪的只是这把椅子，至于椅子上坐着谁，根本不重要。那个神仆么，不过是个狐假虎威的摆设罢了。
既然如此……
沈秋坐直身子，展平了手掌往椅子扶手上重重一拍。
“跪什么跪，站起来！”
[1] 两句分别出自《论语》：“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2]蒋维和三国名将“姜维”谐音，姜维字“伯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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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巴别塔（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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