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深夜面包房

第十六章关于少女邱莹莹的残酷青春

二十五岁那年的梅雨季,她开始懂得酵母的等待。

梅雨从六月初开始下,下到七月还没有停的意思。空气里的湿度维持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墙壁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摸上去凉丝丝的水珠,水珠顺着瓷砖的缝隙往下淌,在墙角汇聚成一滩浅浅的、永远不会干涸的积水。面包房的排风扇全天候开着,叶片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由面粉粉尘和空气中的水汽混合而成的灰色糊状物,转动的时候发出一种沉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后腿的声响。酵母在这个季节里格外活跃——它们不需要温水来唤醒了,空气本身就足够温暖足够潮湿,足以让那些躺在密封袋里的灰白色微小颗粒从休眠中苏醒过来,开始呼吸,开始繁殖,开始在没有任何面团可以寄居的情况下进行一场没有目的的、没有终点的、纯粹属于生命本能的新陈代谢。她打开酵母袋子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比平时浓烈好几倍的发酵气味——那是无数个酵母细胞在袋子被打开的那一瞬间释放出来的、它们短暂一生中制造的全部二氧化碳和酒精和数百种挥发性有机化合物的总和。她每次闻到那股气味都会想,酵母在密封袋里等待被使用的那些日子,它们知道自己还在活着吗?它们没有糖分可以吞噬,没有面筋网络可以依附,没有合适的温度来完成它们生命中唯一一次的、从孢子到出芽到分裂到再出芽的完整繁殖周期。它们只是被封存在一个不透光的铝箔袋里,悬浮在一种介于生与死之间的、无法被定义为任何一种状态的、暧昧不明的时间中。它们不是在等死——等死至少还有一个明确的终点。它们是在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开始。但它们没有死去。它们在密封袋里保持着一种可以被随时唤醒的、沉默的、比睡眠更深沉比冬眠更清醒的状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待着某一个深夜的某一个瞬间,被某一个人的某一只手倒入某一盆温水之中,然后在一瞬间从灰白变成乳白,从干燥变得湿润,从死气沉沉变得生机勃勃,爆发出那种让人闻到就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柔软了一些的、带着酒香和麦香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气息的、独属于酵母的生命力。

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像那些酵母。二十五岁,不再年轻,但还不够老。不再幼稚,但还不够成熟。不再对未来抱有那些闪闪发亮的期待,但还没有完全死心。只是被密封在某种透明而无形的铝箔袋里,漂浮在一种说不清楚是在等待还是在被遗忘的状态中,日复一日地看着窗外的雨下个不停。那些曾经与她一起在深夜面包房里度过无数个失眠夜晚的客人们,那些曾经把法棍抱在怀里像抱着浮木的人,那些曾经对着牛角包发呆半小时的人,那些曾经用指尖反复摩挲可颂酥皮碎屑的人,那些曾经在凌晨三点推开门带着风铃声和满身雨水走进来要一只菠萝包的人——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不是突然消失的,而是像发酵面团里的气泡一样,在你还以为它们在膨胀的时候,其实已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破裂了,破裂之后留下的空洞被面筋网络重新填满,仿佛什么都没有存在过。他们有的结婚了,穿着她从未见过的婚纱和礼服在朋友圈里发了一张她从未去过的婚礼现场的照片,照片里的灯光暖黄而明亮,像极了面包房里的灯光但她知道那不是同一盏灯;有的出国了,在另一个时区的深夜里发来一张异国面包房的照片说这里的可颂很好吃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回复说少了的那个东西叫做湿度,烤箱的湿度不同面包的表皮就会不一样,对方回了一串大笑的表情但她知道那串表情后面藏着的不是一个笑话而是一种只有在深夜的面包房里才能被说出口的、一旦被翻译成白天的语言就会失去所有意义的怀念;有的只是不再来了——没有告别,没有最后一个拥抱,没有最后一次推开玻璃门时故意让风铃响得更久一些的温柔。他们就像那些在面团里活过了短暂而热烈的一生然后被烤箱的高温集体处决的酵母,用自己曾经的存在在她的生命里留下了无数个微小的、看不见的气孔,然后就消失了。那些气孔后来被时间重新填满,被新的面粉和新的水和新的酵母重新占据,她以为她已经忘记了他们。直到某一天深夜,她在揉面的时候,突然发现面团的手感变得不一样了——多了某种她说不上来的、比以往更柔软又比以往更坚韧的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那是她在揉进去的所有那些消失了的、不再来了的、还欠着她一个告别的人的缺席的重量。

二十六岁那年她学会了与烤箱的嗡鸣声对话。那是一种只有失眠者才能掌握的语言——不需要声带振动,不需要口腔共鸣,不需要舌尖在齿间做出那些复杂而精密的、被语言学家称为“调音部位”的微妙动作。只需要在烤箱开始预热的那一刻,闭上眼睛,把自己胸腔里的某种东西调到与五十赫兹完全相同的频率,然后等待共鸣发生。烤箱的嗡鸣声是单调的——它只有一个音符,一个音色,一个音量,没有任何变奏和装饰音和突然的强弱变化。但在失眠者的耳朵里,那种单调就是一种语言。它在说那些在白天被反复吞咽下去的、在胃里被胃酸腐蚀得面目全非的、在血液里被稀释到几乎不存在的句子。它在说那些没有被听见的道歉,没有被回应的等待,没有被兑现的承诺,没有被记住的名字。她在烤箱的嗡鸣声里听到过十七岁那只菠萝包在雨中发出的第一声叹息,听到过二十岁那个第一次独自揉面的夜晚面团在手掌下由粘湿变得光滑时发出的那一连串细碎的、像是无数个小小的空气泡同时破裂又同时重新生成的声响,听到过二十三岁梅雨季里那场没完没了的雨打在废弃铁轨上时发出的、她已经听了这么多年却依然找不到任何拟声词可以精确描述的那种介于金属颤音和水珠碎裂之间的、只有在凌晨三点失眠者的耳朵里才会被放大到足以掩盖整个世界的声音。她不知道烤箱在说什么。她只知道烤箱一直都在说,从她十七岁第一次推开门的那一刻就在说,说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停过。也许烤箱说的不是别的什么复杂而深奥的东西,只是在说面包好了。一遍又一遍,日复一日,夜复一夜,面包好了。这三个字重复了这么多年,她终于听懂了它真正的含义——不是通知,不是提醒,不是需要她做出任何回应的指令。它只是一个陈述,一个确认,一个在这个充满了不确定和模棱两可和暧昧不明的世界里难得存在的、确凿无疑的、可以被依赖的事实。面包好了。不管你今夜是否失眠,不管窗外是否下雨,不管那些曾经坐在角落里的人是否还会再来,不管你自己是否已经从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完全认识的二十六岁的女人,面包好了。这就够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1页/共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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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房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