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声像被按下了循环键，在梧桐叶间反复播放。陆予珩把校服外套甩在肩上，后颈的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滑，在牛仔裤腰上洇出深色痕迹。他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看着它骨碌碌滚过滚烫的水泥地，最终停在校门口小卖部的冰柜阴影里。
冰柜压缩机突然启动，发出老旧的嗡鸣，震得地面微微发麻。陆予珩眯起眼睛，透过蒸腾的热浪看见冰柜旁蹲着个白色身影。那人正往冰柜里码放汽水瓶，手腕上的银链随着动作一晃一晃，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同学，要汽水吗？"
清冷的声音让陆予珩愣了一下。穿白色T恤的男生抬起头，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睫毛垂落的弧度像振翅欲飞的蝴蝶。他手里握着玻璃瓶装的橘子汽水，铝制瓶盖折射的阳光正好晃在陆予珩眼皮上。
陆予珩下意识去摸口袋，指尖触到书包侧袋里那张画满涂鸦的数学卷子——鲜红的"27"分旁边还画了个吐舌头的鬼脸。昨天发卷子时班主任老张气得眼镜都滑到了鼻尖："陆予珩！你但凡把画鬼脸的功夫用在解方程上......"
"请你。"男生突然直起身，把汽水塞进他手里。冰凉的玻璃瓶让陆予珩一个激灵，这才看清对方胸前别着的校牌——高二（7）班江砚舟。他注意到对方手腕上银色星星手链的搭扣有些松动，随着动作撞出细碎的声响。
"哪有白拿的道理？"陆予珩挑眉，却没松开手。橘子汽水在掌心沁出细密水珠，沿着指缝往下滴，在小卖部斑驳的瓷砖地面晕开深色的圆点。远处操场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混着体育老师的哨声，像隔了层毛玻璃。
江砚舟突然笑了，左边虎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昨天数学考试，你帮我捡了笔。"
记忆突然清晰起来。昨天下午的数学课，陆予珩正趴在最后一排补觉，前排传来"啪嗒"一声。睁眼时看见江砚舟弯腰去捡滚到过道里的钢笔，黑色校服袖口滑落，露出腕间那道细长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结痂还没完全脱落。当时钢笔滚到他脚边，笔帽上刻着小小的"JYZ"，笔杆还带着体温。
"就为这个？"陆予珩拧开瓶盖，气泡"咕噜咕噜"往上冒。橘子香味混着夏日热浪扑面而来时，他忽然想起更多细节：江砚舟接笔时手指在发抖，草稿纸上那些被反复涂改的公式，还有交卷时飞快擦掉眼角水光的动作。
小卖部上方的风铃突然摇晃起来。江砚舟的影子缓缓向他这边移动，最后停在距离他球鞋尖十公分的位置。他靠在冰柜上，金属外壳被晒得发烫："不止。你还把最后半张草稿纸分给我了。"
陆予珩呛得咳嗽起来。他确实有印象，当时监考老师在讲台上打盹，江砚舟回头朝他比了个"借纸"的手势。他随手撕下半张画满火柴人的草稿纸团成球，抛物线精准落入对方敞开的校服口袋。那一刻他注意到，江砚舟解题时画的辅助线干净利落，完全不像总考23分的人。
"谢了。"江砚舟举起自己那瓶汽水，瓶身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他仰头喝时喉结滚动的弧度让陆予珩莫名移开视线，却正好看见对方T恤领口露出的一截红绳——上面串着枚铜钥匙，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
蝉鸣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陆予珩盯着小卖部墙上斑驳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海报，发现江砚舟补货的位置刚好能看见图书馆三楼最右侧的窗户。那里有扇常年开着的窗，此刻正反射着刺目的光。
"你也是学渣？"陆予珩突然问。
江砚舟的汽水瓶停在半空，阳光下能看见瓶底沉淀的果肉纤维："不然呢？"他晃了晃瓶子，橘色液体在玻璃壁上划出漩涡，"数学考23分的人，总不能是学霸吧？"说这话时，他的目光扫过陆予珩书包侧袋露出的卷子一角，嘴角微妙地上扬。
陆予珩大笑起来，笑声惊飞了电线上的麻雀。他想起昨天交卷时，瞥见江砚舟卷子上鲜红的"23"旁边画着个流泪猫猫头——和自己画的吐舌头鬼脸简直是绝配。但此刻，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突然浮现：江砚舟解题时在草稿纸背面写的英文单词，钢笔划过纸面时优雅的弧度，还有他盯着最后一道大题时，眼睛里闪过的、绝不属于学渣的锐利光芒。
"同是天涯沦落人。"陆予珩举起汽水，故意让瓶身倾斜到快要洒出来的角度，"敬学渣。"
江砚舟突然伸手扶正他的瓶子，指尖擦过他小指关节的茧——那是长期握笔画画留下的。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短暂重叠，又被经过的自行车轮碾碎。
"敬学渣。"江砚舟轻声说，目光却越过他肩膀，落在远处图书馆的某扇窗户上。阳光穿过梧桐叶间隙，在他锁骨处投下晃动的光斑，像一群不安分的金鱼。
冰柜突然"咔嗒"一声跳闸。陆予珩注意到江砚舟补货时把汽水按生产日期排列得整整齐齐，橘子味和葡萄味分开摆放，玻璃瓶上的标签全部朝向同一侧。这种近乎强迫症的严谨，和他手腕上随性晃动的星星手链形成奇妙的矛盾感。
"对了，"江砚舟转身时T恤下摆掀起一角，露出腰间隐约的淤青，"明天下午有空吗？"
陆予珩的视线从那一闪而过的淤青上移开："干嘛？要约架啊？"他故意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瓶盖，金属变形发出刺耳的声响。
"图书馆。"江砚舟把一罐冰可乐按在他手心，指尖凉得像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玻璃弹珠，"我听说..."他停顿了一下，钥匙项链随着呼吸起伏，"学渣想要逆袭，得从图书馆开始。"
可乐罐外壁的水珠渗进陆予珩掌纹。他突然想起上周在办公室罚站时，江砚舟站在他前面半米处，后颈有一小块皮肤比周围白很多像是长期贴着膏药留下的痕迹。当时老张的咆哮震得窗玻璃嗡嗡响："你们俩！一个23分一个27分！能不能有点羞耻心！"而江砚舟趁老师转身时，偷偷往后递了颗薄荷糖，糖纸上用钢笔写着"加油"，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好啊。"陆予珩晃了晃可乐，气泡在铝罐里闷闷地响，"不过说好了，要是太无聊，我可提前跑路。"他故意把"跑路"两个字咬得很重，同时观察江砚舟的反应。
对方果然笑了，左边脸颊浮现出一个小酒窝："成交。"他转身整理冰柜时，陆予珩看见他后颈处有一道淡白色的旧伤疤，形状像个月牙。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陆予珩背着书包往家走时，发现可乐罐底部用油性笔写了行小字："3pm二楼西区"。字迹工整得不像话，和江砚舟那手狗爬式的考场签名判若两人。
他回头望去，江砚舟还站在小卖部门口。白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像朵停留在盛夏的云。而对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图书馆三楼那扇反光的窗户。
夜幕降临时，陆予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墙上的涂鸦本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上面画满了各种角度的眼睛，最近新增的一双，睫毛长得能停住蝴蝶。
他摸出枕头下的橘子汽水瓶，玻璃上还留着半个指纹印。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明天记得带草稿纸。PS：图书馆空调很足」
短信末尾附了个橘子汽水的表情包，和一行手打的小字："from和你同分的家伙"。
陆予珩嘴角上扬。窗外传来夜蝉的鸣叫，混着远处夜市烤鱿鱼的香气。他翻身起来，从书包最底层抽出那张27分的卷子，在灯光下仔细端详江砚舟传给他的草稿纸碎片那些被故意写错的公式旁边，其实藏着用极淡铅笔写下的正确解法。
书桌上的风扇吱呀转动，吹起草稿纸一角。月光下能看清纸背面的印痕，是某人反复演算时留下的力道。陆予珩突然觉得，这个夏天或许会像这瓶橘子汽水一样，看似透明简单，其实底下沉着无数细小的、尚未溶解的秘密。
而图书馆三楼那扇反光的窗户后面，江砚舟正把23分的卷子摊在台灯下。卷子边缘密密麻麻写满了微积分公式，和桌角摊开的高等数学教材第178页完美对应。他腕间的星星手链在灯光下闪烁，每颗星星内侧都刻着同样的日期：7/23。
夜风掀起窗帘，送来远处篮球场的声音。两个少年隔着大半个城市，不约而同地望向窗外同一轮月亮。汽水瓶在桌上投下曲折的影子，像一道等待被破解的青春方程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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