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的瞬间,世界没有颜色。
四面是断裂的骨灰墙,脚下是浮着尘的井水,头顶是低垂到几乎碰到眉心的乌云。光是从井底上涌的,不是照明,而是被人遗忘的光。
顾清尘赤脚站在湿冷石砖上,脚腕已被水漫过,水是温的,却没有生命感。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不是副本带来的失忆,而是一种比“失忆”更深层次的剥夺。
连“记得自己不记得”的权利都被抽走了。
他低头,望着水中。
没有倒影。
他连影子都没有了。
**
井壁上有无数张“人脸”,剥离后的皮,摊在潮湿的岩石上,嘴巴用黑线缝合,眼窝空空,有的脸皮还带着发丝。
它们一齐看着他,不言不语,仿佛在问:
“你是谁?”
“你凭什么站在这里?”
**
顾清尘抬脚往前走。
每一步都像踩进了另一个人的尸体。
他走得极慢,但没有退。
直到井底尽头,一张黑石床浮现出来。
床上躺着“另一个他”。
头发乱得像泡过水,嘴唇苍白,眼睛睁着,但瞳仁是一层薄冰。
他看着那个“顾清尘”。
他一眼就知道那是自己——在某个被抹除的轮回里,“失名”之后被人替代的他。
他伸手想碰对方肩膀。
那具身体却在他指尖接触的一瞬,猛地挣扎了一下——
像是要活过来。
他却没有后退。
只蹲下,低头贴近那具尸体的耳边,用极低的气息写下:
“对不起。”
“我忘了你。”
**
尸体停止挣扎。
但墙面上的人皮忽然发出一阵极低的尖啸。
是那些“无名者”在咆哮。
他们不是在警告。
他们是在争抢——
争抢他这具尚未被命名的身体。
下一刻,井壁上所有“人皮”忽然像被点燃,骨肉变为影子,迅速落入井水。
井水迅速升腾,向他膝盖、腰腹涌来,仿佛要将他也化作下一张皮。
他没动。
他缓缓闭眼。
——然后伸手,狠狠按住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他要让这具身体,记起“自己”。
**
【系统提示】
【你正在进行“自我命名”尝试】
【规则禁止使用语言】
【请用记忆碎片拼接自我轮廓】
【失败后,你将成为“下一个祭床之人”】
顾清尘开始调动记忆。
——风雪,走廊,倒计时,写字的手,贴近他耳侧的人。
他记不起名字,但他记得那个吻。
记得那个“在每一次他想死前,都会抓住他手腕的人”。
他记得那双眼,冰冷又焦灼,像所有人都要死了,他却还非得带着他活。
**
井水几乎淹过他的下颌。
墙上的人皮开始蠕动,蠢蠢欲动地从水面下爬来。
就在最后一秒,顾清尘忽然抬手,咬破自己的指腹。
鲜血滴在井水中,扩散成一枚泛红的印。
他抬起手,在水面写下一行血字:
“我是谁?”
“我是那个他从不喊,却永远会认出来的人。”
刹那间,井水剧震。
“人皮”发出尖啸,飞速溃散。
碑床上的尸体仿佛笑了一下,闭上眼睛,化作雾散去。
顾清尘的影子终于浮现在水面上。
他找回了影子。
他,还活着。
他,记得自己。
**
水面退去,世界一阵晃动。
他回头望向井口,出口上写着三个字:
“不是名。”
不是名。
是心跳。
是某人眼里沉默的确认。
是他不用喊我,我也知道自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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