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存在感极低的素衣少年在茶楼后面住了两日,江知缇也远远地跟着他,望了他两日。
“……师父给你的盘缠不够吗?叫你找个酒家好生吃一顿,你竟然找个这么简陋的?”
声音不小,饶是在远处喂着马草的江知缇都能听得清楚。
总有些人是不必见其样貌,光是听见声音也能够辨认的——比如说这位,从来到便一直备受关注的茶楼小少爷。
同时亦是江湖玄门派别位列前茅——天问轩,乾坤卦象派别下有名的天资聪慧跋扈小师弟。
“但这盘缠只足够我们这几日的来回花销。”
说这话的人是另一位素衣少年,他眉头紧皱,因为小师弟在人来人往的街上这么一番耍性子,已经引得路人驻足,还投来些许异样的目光。
“反正我不可能在这么简陋的酒家坐下,你自己想法子!”
他跋扈惯了,从天问轩赶路来到此地,他本就憋着一股不满,想着好生吃一顿,这下看见方子泓找的酒家,这股不满便找到了发泄点。
想他可是师父手下最聪慧出色,最喜爱的弟子,只消他突破下一境界,便有极大机会入内门成为内门弟子。仅凭这么一份优异,宗门里有太多弟子向他示好,只求与他打好关系。
且他前途无量,只要是外门有的,从来是要什么,师父便给什么。
这次下山他们唯一的代步工具是马。然马匹也有疲累时刻,跑一段路便要停下来歇息,耽误不少时间;加之这一路来时而夹杂风雪,吃的是干粮饼子,睡的也没多好。
他本以为赶到镇上了能好生享受一番,结果一见到这不如自己寻常半分的环境,登时便有了落差感……林林总总,可以说是这位跋扈小师弟捱的最苦的苦了。
方子泓:“……”
来往投来异样目光的人更多了,犹如被针扎,但他不能骂师弟——这是师父给他的任务,他要照顾好这个师弟一路到回去,也要看看能不能在此寻到机缘,助力师弟突破瓶颈。
忍了又忍,方子泓只得尽可能平静地开口:“这里人多,味道必然是不错的。或许先在这儿吃一顿,待到明日我再——。”
“真的是……果真愚钝!难怪这么些年了都不见长进!”小师弟打断他,骂骂咧咧。
“我也累了,懒得跟你这种蠢材计较……”
他一边骂,一边自顾自地走入酒家,嚣张的气焰以及不凡的穿着叫旁人不敢靠近,纷纷让开些道。
方子泓:“……”
忍。
他技不如人,这本就是不争事实。
方子泓在旁人眼里俨然成为受气包,他跟在那师弟后脚进酒家,闷声不吭地给掌柜多加些银两,只求掌柜不要因此心生芥蒂。
后面的江知缇听得不真切,且她迟钝。
不过这么些日子后,她终于后知后觉镇子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似乎是有妖魔害人,一连好些日子都在河道边发现死人,死相惨烈,不似凡人所为,于是富甲一方的镇长花银两请了离小镇近些的天问轩门派弟子下山。
歪打正着,他们请来了这小少爷。
约摸一日后,那小少爷同方子泓一齐,端着门派弟子法器去河道边寻找妖魔踪迹,引得不少好奇的百姓们去凑热闹。
江知缇也在其中。
她原不敢去,因为莲璃的告诫;可看见那两个少年掏出一轮木制法盘后,鬼使神差地,她跟着人群去了。
可是她矮,且瘦小,姑娘身形挤不过镇子上的百姓,淹没在人群里。
磕碰与踩踏间,江知缇险些被人撞倒,有人及时抓住了她的手腕,扶住她。
江知缇迟钝地回头,是一个与她差不多大小的姑娘。
那姑娘梳着双髻,缠着红绳,眉眼弯弯。
“跟我来吧,小哑巴。”
熟悉的称呼,声调都是一样的;因为这份熟悉,她跟着这姑娘离开人群。
姑娘拉着她的手,带她爬上一处小脚楼——这下视野开朗不少。
“你也是偷跑来瞧仙人的?”姑娘凑在她跟前,笑眯眯道。
江知缇望着她有些许熟悉,又陌生居多的面容,好一会儿才点头。
“我一眼便看见你啦,小哑巴——是这样叫吧?我听我娘亲经常这样叫你。”
“小哑巴,又挨打了。”姑娘仿着莲璃的语气。
江知缇听见她这句话,缓缓地咧开一个傻傻的笑容。
“你知道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姑娘拉着她的手,悄悄问她。
江知缇顿一会儿后点点头。
“可吓人啦!也不知道仙人能不能抓到那只可恶的妖魔……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仙人呢,也不知道能不能看见妖魔长甚么模样。”姑娘絮絮叨叨,江知缇听得认真。
她花了好一会儿才能明白姑娘这些话是什么含义。
妖魔……她也不知道长什么模样。
两个素衣少年看了一会儿后,小少爷起手,一手掐诀,一手托着法器绕河道走了一圈,从包囊里掏出几张黄色的符纸,贴在河道边。
一阵令众人惊呼的淡黄色光芒后,少年咬破掐诀的手指,在虚空中急急地划出一道道红痕,又渐渐消失在众人眼前。
可是——
江知缇闪了一下以往有些茫然的双眸。
她能确定,那儿没有所谓的妖魔。
整个镇子上都没有妖魔。
……
那姑娘来的突然,又匆匆离开,江知缇便一人走在街道上,慢慢地,一瘸一拐地回茶楼去。
雪又下了。
鹅毛大雪里,天色将晚,江知缇才回到茶楼去。
掌柜一见到她便气得不打一处来,伸手拽住她的头发,拖着她扔在雪地里,破口大骂:“白天死哪去了你!?是不是想偷跑?”
头皮撕裂地疼,江知缇神色痛苦,张着嘴却叫不出任何声音来求饶。
“我一天不盯着你你就要偷跑?待客待不好,干活干不好,看个炉子你也不行,你到底有什么用!”掌柜说着,抽过藤条便狠狠打在她身上。
她被打得只能四处躲,然而没有可以让她躲的地方,加之瘸了一条腿,行动不便,她只能掉着眼泪一点一点的挪。
“赔钱货!赔钱货!要不是找不到卖你来的伢子,我早晚扽着你去要回我的银两!”掌柜出气般抽她,一会后觉得藤条不够,随即让丫头去拿别的来。
丫头匆匆拿了个木瓢回来,掌柜也不在乎是什么,趁手便行。她拿着木瓢,照着江知缇的脑袋猛然一砸,砸得江知缇再次脸朝下栽入雪地里,爬不起来,挪不动了才解气。
“什么东西……个儿下贱哑巴!”掌柜恶狠狠地唾一口,随后扔掉木瓢,躲在丫头撑的伞下离开了。
而栽在雪地里的江知缇好一会儿后才抬起头。
浓稠的血从她的额头流下,糊了半边眼睛,又顺着脸颊蜿蜒而下,最后滴落雪地,洇出深深的颜色。
她抓着雪,踉跄地爬起来,身形摇摇晃晃。
雪好大,她很疼。
掌柜抓着她打不只是因为她离开茶楼,主要是泄愤。
只是不知道泄的什么愤……但无所谓了,掌柜可以以各种缘由来打她。
她呆呆地望着那亮着的窗户——掌柜方才进了那屋。
不是妖魔,是别的“东西”。
她缓缓地咧开一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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