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第一次看见了窗外的世界。
他说这层看不见摸得着的东西叫做窗,窗帘的窗,又名窗户。而窗外的世界,就是外面的世界。
所以,窗把里面的世界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我说。
他点头。
我向窗靠拢去,试探性地摸了一下那看不见的东西,果真能触碰到一层凝固的凉水。慢慢地,舒展开双手,把整个掌心贴合上去……再欻一下揪起来,窗就会发出啪嗒的一声闷哼。
我:窗是生物,窗是一种画着会动的纹身的没有那么冷的冰。
他:会动的纹身?
我指了指窗上有些褪色了的纹身,那纹身描摹着我的动作竖起一个小尖角。
他笑了,那是你的倒影。
我:倒影?
他:就是模仿你的模样制造的一种玩具,他会一比一实时复刻你的姿态。
我盯着我的倒影,又看他的倒影。
我:我和你的模样不相同……为什么?
他:折设啦,是光的折设导致的。
我;折设?
他:雾里的知识,总有一天我会教给你的。
我把折设导致的倒影拨到一旁(失败了),以腾出空间来仔细看窗外的世界。然后我问,我以前去过外面的世界吧?我记得。那是一片毛茸茸、软绵绵的黑,和这个好像不一样。这个世界不是黑色的,也不是白色的。他是彩色的,从蓝到灰过渡着。
黑色的是雨天。他说。
雨天。黑色的。我记住了。所以外面的世界有两种模式?是随机的吗?还是有规律可言?
他支支吾吾了一会儿。随……机的,应该。他说。反正我喜欢晴天。
那我也喜欢晴天。我说。
我是一个不好的人。我欺骗了他。我其实更喜欢雨天,因为在雨天,我模糊地记得,凉意钻进我的皮肤里,但是被他紧握在掌心里的手会变得异常温暖,我甚至想要把整个人塞进他的手里,懒洋洋地缩起来。
我:所以你为什么喜欢晴天?
他:因为晴天有太阳。
我:太阳。太阳到底有什么好的呢?
他:太阳会孕育阳光。
窗外栖息着数千万计的名为阳光的生物,一种来自太阳的,会挠你眼珠子痒痒的不好的东西。
其实,我一开始被阳光吓到了。那个时候,也是这种东西无休止地往眼睛里掉。不过我不会把这件事写下来的,这件事显得我很胆小,我不希望它被记住。
阳光无处不在,逗留在每一个我所不认识的物上。大块的棉絮、有很多小屏幕的电视机、掉色了的牛排切面……硬币!
硬币?哪里有硬币?他怔愣,眼睛顺着我的指尖往前。那是树。他说。
树。我默念一遍。硬币长在树上。
我说,我想出去摘硬币。摘来送给你,作为帽子的回礼。
我不想写刚才发生的事了。
我觉得我不需要、也不愿意记住这一段让我痛苦的事。他回绝了我出门的请愿,我没有生气,继续用手指指指点点地问他那些东西的名字。他却拉上了窗帘,屋里一键切换成里面的世界版的雨天。我问他这是怎么了,他说他累了,我又问他但你平时不会累得这么突然的,他说他是人。
可我也是人啊。我说。你到底怎么了?
他用一种让我很不舒服的口吻问:我一直想问你,你是从何时开始,将自己鉴定为一个名为人类的存在的?而不是怪物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
我:什么意思?
他:……没事。
接下来的事情,我更是连笔都不乐意抬。
他冲我大喊大叫了。
我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他像水龙头一样跪在地上流水。虽然之前也有过,不止一次,甚至很频繁,同样骤然、同样毫无征兆,但他总会在几分钟后道着歉把自己修好。可这次,他变成了一个不好的人。
他说他总是在我面前放下戒备,但他忘了,我不是人类,至少不是像他一样的人类。
我反驳,我能感受到疼痛,我是人类,和你一样的人类。
“不!你是个怪物!”
我们都被吓到了。他歪歪扭扭地待在离我几英寸的地方,顶着一张被不知道哪来的水泡发的脸。
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人们管这叫做"覆水难收"。
他说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昏淡(昏淡不是形容词吗),一个彻头彻尾的糯芙(这是什么?糯叽叽的泡芙吗?),如此轻率地利用了我的无知,什么也没有想清楚就沾沾自喜自以为是地要救我……简直是一具yansi(这又是什么?)的**i(这又又又是什么?)想要救一条溺水的鱼。
他说我明明离开他就什么都不是,却非要冒一些让他皇kong不安的险;明明什么也不懂,却什么也不解释而任凭他曲解我的反应;明明活得舒坦,却屡次三番刺探安全区的边界。
“不过……对啊,对啊。我给了你意义,我使你一次次顿悟,我为你建起一个安全的家。是我让你有了一切,不是吗?”他忽地仰起头,眼睛吮砸着硕大的一团影子,“告诉我。怪物。告诉我。我是有用的,对你而言价值万贯的。”
我想开口说话:“我……爱……”
他蓦地伸手拉拽我的衣领:“我不要爱,我不要你爱我!你的爱什么也不是!多可笑,我自称为人,却连为人最基本的东西都不曾拥有。没有人救我,没有人拥抱我,所有人都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唯一爱我的,又偏偏是个连爱是什么都不明白的东西。”
我用铅笔去写反驳的句子,但他不曾看我一眼。我又慌忙地跌跌撞撞地想要拥抱他,但他狠狠地把我推开了。于是我再用铅笔擦了又写,写了又擦,粗钝的笔尖挤出的全是糊在一起的黏块。
暖和,我知道,我知道的。爱是暖和,陀螺不是猫,黑色的是雨天,硬币长在树上,我明白。我都明白。所以说……所以说……
他湿漉漉地笑,扭头向卧室走去。
但我还是全写下来了。
现在,我把自己反锁在浴室,缩在浴缸里把事情的经过写了个大概,也是擦了又写,写了又擦,以至于都快扭曲成和原貌完全不匹配的其他什么东西了。但门还是没被敲响,不论我拖延多久,都是一样的安静。反倒听见了可能是大门开闭的咔哒声。
我忽然觉得很不舒服。
他自说自话地开始大喊大叫,又自说自话地把我晾在这里。凭什么?就算我真的是怪物,怪物也有怪权的好吧?他是时候该道歉了吧?我的脑袋鼓囊囊的,索性垮一下自己打开了门。
我在客厅里踢着正步走了几圈,把地板踩得咔嚓叫,又使劲拿笔戳纸,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折腾一番后,再把他最心爱的盘子掏出来,呼哧呼哧朝他扇风。
他不理我的,缩在那里就露出一个脑袋尖。
不好!地板突然撞向了盘子!
不好!菜刀在玩大摆锤然后误伤了电视机!
不好!你的头发要集体脱离脑壳了!
他不理我的,只在我拽他头发时很轻地啧了一声。什么意思?不屑?
哲梨游易各钢锅玩儿食物碎升ri得念清笑货,盆这农渔得乡随,川这普食五花得趁一,桃这九宏涩加可山,五惊大才得所再付首衣力。塔市以歌习奇谷乖得动喜,围仁糕愣,唉达步力音轻步盯得。淡塔市以各号仁。
写完了。憋了大概有半个小时。
我用笔戳了戳他。喂,是时候检查日记簿了,快看我是不是有着零正确率的传奇天才?我凑近他。
他的胳膊上有那种粉红色的纹身。
他不是说这是表达爱的方式之一吗?
我问过他,爱和喜欢到底有什么差别。他说喜欢可以喜欢很多,每一类事物里你都可以有一两个甚至成百上千个喜欢的,而爱,则只能爱极少数的对于你而言不可缺少的东西。此外,喜欢是可撤销的,但爱一旦说出口就不能草率收回了。
这么一来……
我觉得我也快要大喊大叫了(虽然我做不到)。我忘记问他什么东西可以表达爱了!对于这纹身是什么东西搞的,我一丁点头绪都没有!难道说在大门开闭的时候,他溜出去了?虽然不知道他溜出去干什么,但为什么他可以出去,我就不能?对啊,为什么?
我把我的控告怼到他面前,他别扭地挪动着身子以避开我的眼睛。我再三瞪着眼质问,他不说话,不吭声,只是连连叹息。
没救了。
我好想一巴掌把这家伙掀翻,让他和他心爱的盘子一样四分五裂、支离破碎。但我还是下不去手,毕竟好歹也是……总之,我把他的手抬起来,模仿他,用嘴唇轻蹭手背。
没有粉红色的纹身。事实上什么痕迹也没有。
我感觉我被戏耍了,虽然我还没被教会具体什么情况下可以用“戏耍”这个词,但他如此凑巧地跑进我的脑子,一定是天赋作祟,绝非偶然。我要让他尝尝戏耍我的滋味!我可不是供人消遣的玩具,我能感受到痛苦,我是生物!
我翻箱倒柜找出了一个粉红色的画笔,在他的脸上画了一只猫。他很是抗拒,但显然拗不过我,被迫乖乖地顶上了我赏赐给他的爱的证明。
这是我的胜利!
PS:晚上,有一个来自外面的世界的东西造访了我们家。他长得挺讨人喜欢的,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感觉很讨人喜欢。他脑袋上顶着一个立体的猫,后面拖着长长的粗的一节,还从那一节里伸出来长短不齐的细的五节。我不知道这个东西叫什么,但他已经赌着气睡着了,我不打算为了问一个名字而特意把他吵醒。
他说过,当你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一个东西时,你可以为他命名。
既然如此……
我看着这个一直在响,现在还压在我的日记簿上响个不停的东西。
你就叫没关紧的冰箱门好了,简称没门。
我把他的名字指给他看,他不说话(今天闹脾气的家伙可真是多,你说是不是),就当是默许了。
对了,洗澡前我看见他在逗没门玩,就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把没门抢走了。还没洗澡的臭哄哄的家伙可没资格碰香喷喷的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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