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贺长卿试图压抑住哽咽的喘息,胡轩不知为何感觉到了一股难以忍受的——
烦躁。
从贺长卿主动靠上他的那一刻,他就开始有一种隐隐约约的不适,而在贺长卿开始跟他讲述自己的过往后,那股不适感越来越强烈。但他也知道,现在这种情况,是不能展示出自己的真实想法的。
于是他按捺住心底的异样,想象着其他人在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坦白时会是什么反应。
那些人,肯定会安慰对方吧?
所以胡轩抬起手,安抚性地一下又一下摸着贺长卿的发丝。
所以,他的手也抓紧了贺长卿的手。
但很奇怪,那股烦躁愈演愈烈,尤其是在贺长卿掩饰不住哭腔,说着“因为她让我想起了过去的事情”的那一刻。
过去的事情?你过去的事情?
那和现在的情况有什么关系吗。你该不会还要继续讲下去吧?
胡轩对窥探别人的过去并没有什么兴趣,他不愿意让自己的过往被别人知晓,也不愿意知道别人的过去——他认为,每一个人都会有自己难以启齿的往事,而主动把这段过往分享给其他人对被分享者来说其实是一种很没有边界感的行为。
把这些事说出去是为了什么,得到安慰吗?但是别人真的能理解吗?而且别人又不是造成那段过往的罪魁祸首,他们充其量只是被迫担任了倾诉者一股脑倾泻情绪的垃圾桶罢了。
为什么要把不相干的人,拉进自己的漩涡?
胡轩越想越觉得烦躁。他觉得自己快要压制不住了,但是他也明白一旦他的拒绝脱口而出,那么等待他的,将是更加令人绝望的沉默。
他不喜欢安慰别人,也不喜欢别人安慰自己——说起来也觉得好笑,这么多年,他收获到的令他印象最深刻的“安慰”,竟然是那一次被母亲强拉进怀抱。
然后,他就见到了那个幽灵。
这就是所谓安慰,带给自己的东西。
胡轩知道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的共情能力,比其他人弱很多。
但不知为何,很多人都喜欢找他来倾诉——无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
每当这个时候,胡轩都会觉得自己虚伪到家了。明明在想“我和你什么关系你非得来找我,我自己也有事情要干”,可还是会摆出一副知心朋友的样子,放柔声音,说着“嗯,你说吧,我在听”。然后,等对方说完了,还要装模作样提出建议。
其实他给每个人提的建议都是大差不差的:什么遵从自己本心啊、不要因为一时气急做出令人后悔的决定啊、先冷静下来啊。
漂亮话谁不会说。
可实际上,有很多次,他都快要忍不住自己心底的烦闷,将那一句“所以呢,这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脱口而出。
每当有人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理由来找胡轩倾诉并寻求建议的时候,胡轩总是会在心底冷笑——旁观者清?我完全不了解你,也没听进去你讲的这段故事,所以我当然能够以绝对中立的身份给出看上去最客观的建议了。
而当有人哭着来找胡轩,述说着自己的伤痕时,胡轩只会觉得聒噪。
情绪这种东西是具有传染性的。
我光是让自己不发疯就已经耗了很大的力气了,你还一个劲地往我身上倒垃圾。
为了让对方快点讲完快点冷静下来,胡轩总会假装和对方共情,用温柔的语气安慰着对方。
但让胡轩自己都感觉到意外的是,他这毫无营养的安慰竟然还挺奏效的。搞笑死了。
当对方哭完后,揉着眼睛跟胡轩说“谢谢你,我感觉好多了”时,胡轩都会笑着说“没什么”,然后在心底将这个人的姓名,从朋友名单中划去。
虚伪。
他听见自己和那个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幽灵都这么斥责自己。
但那又如何。
令胡轩感觉轻松的是,一起穿越而来的“她们”,都不会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哭天抢地。就算偶尔会表现得脆弱,也不会一个劲地向周围人倾倒垃圾,能和她们一起到这里来,还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这么一对比,比较容易向其他人发泄情绪的还是自己呢。毕竟自己还干出过当着贺长卿面一直哭的蠢事。之前好像还当着樊林的面失控了。算了,无所谓了。
这么一想,自己还真是严以待人,宽于律己。
正当自己的思绪神游到九霄云外的时候,胡轩听到贺长卿又轻轻咳了一声。
“怎么了?”胡轩下意识地询问。
贺长卿轻轻喘了一口气,用有些颤抖的声音说道:“我之前……”
唉,又来了。
胡轩感觉到自己真的快要失控了。
在事态朝不可逆转的方向发展前,胡轩突然收紧了搂住贺长卿的手臂,让贺长卿贴近自己。
其实我不在意你的过去,我只知道现在的你,和现在的我是在一起的,所以不要纠结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胡轩很想说出这句话,但,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为什么?说出来就好了,明明说出来就好了,明明说出来就能让贺长卿闭嘴了。
但喉咙就是发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把那句话说出来似的。
胡轩轻轻吸了一口气,他伸出手,抚上贺长卿的脸颊,再逐步下移,托起他的下巴。
贺长卿顺从地抬起头,在黑暗里,他眼中的不解和疑惑如同一潭湖水。
有什么在松动着,崩裂着,坠落着。
日月轮转与这座不见天日的地牢完全无关。
也与你我无关。
“我之前说,那件事等回到家再说。”胡轩的声音干涩无比,他感受到随着自己的话语,贺长卿的身躯僵硬了一瞬。于是胡轩垂眸,轻轻咬了咬唇,随后,用沙哑的声音继续道,“我后悔了。”
直到不久前,“他”都觉得,拥有这副身躯对自己而言完全是迫不得已的,他不喜欢这副和从前的自己完全不一样的躯壳,憎恨其对本能的顺从,厌恶其对自己意愿的违背。那些不可逆转的事实总会提醒着他:这一切都和从前的不一样了,你趁早认命吧。
从前的他只会绝望地忍耐着,他不想去面对那完全违背自己意愿的反应——忍住就好了。一旦去触碰,就是自己对戏弄自己命运的神明的屈服。他才不要。
对抗身为动物的本能是很艰难的,但很不幸,胡轩最擅长的就是忍耐。
他若是真的随随便便就屈服,又怎么会创造出那一只让他不堪其扰的幽灵。
直到不久前他都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他意识到,自己那所谓的对抗,毫无意义。
自己就是自己,无论变换了姓名、长相乃至于性别,“他”、“她”都是自己。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在杀掉那些纸人的时候,胡轩就想到了这句话。
胡轩知道自己这么做很像一只畜生——贺长卿正小心翼翼地对他展露着脆弱的自我,他却试图用此种方式让他闭嘴。这种行径和他穿越前所厌弃的那种人毫无区别。
有什么正在吞噬着自己。
但是无所谓了。
“你现在是清醒的对吧?”胡轩低下头,捧着贺长卿的脸,确认着他眼中自己那模糊的身影。
亲过一次之后,再亲多少次都无所谓了。
他没有给贺长卿回答的时间,再度吻了下去。
跟之前的浅尝辄止不同,这个吻显得粗暴又血腥。他咬破了贺长卿的嘴唇,让鲜血的气味迫使着贺长卿的理智逐渐崩盘。
唇上传来刺痛,胡轩睁开眼,确认着贺长卿的眼神——变得不再清醒、被吸血冲动所驱使的眼神。
他能感受到贺长卿的动作从一开始的迷茫变得越来越剧烈,执拗地追寻着血液。
鲜血从嘴角溢出,滑落。
好痛。
但这样,你就说不出话来了吧。
这样你就没办法,向我袒露那些我还没有勇气去接受的往事了吧。
怪物,疯子。胡轩听到脑海里有个声音在责骂着自己,是那个幽灵吗?但是那个声音听起来要比幽灵的声音更为成熟。
怪物又如何,疯子又如何。
我能够活到现在这个岁数还维持着表面的人样,已经算是奇迹了。
心跳越来越快,身躯的温度也在疯狂地攀升着。
从前胡轩只觉得这具身躯总会违背他的意愿,但此刻,他却无比庆幸。他本来还担心要是做不到怎么办,但没想到这个时候变得这么听话。
黑暗的、肮脏的地牢,正适合安放这一场疯狂的闹剧。
迈出了这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长卿。”他低声唤着怀中颤抖着的人的名字,突然,恶劣地笑了笑,“等出去后就忘掉吧。”
忘掉这一切。
忘掉想起来的那些令人不快的往事。
忘掉那些令人绝望的东西。
忘掉我向你展露的曾被好好掩盖起来的,却在黑暗中被揭晓的虚伪、暴力又麻木的本性。
下一瞬,那碍事的布料被胡轩剥落。
“长卿,你好像一直对我都有着什么误解——”胡轩皱着眉,大口大口喘着气,而贺长卿丝毫不在意自己狼狈的现状,只是大口大口吞咽着从胡轩手臂上滑落的鲜血。
没听到吗?那倒也是,吸着血呢怎么可能有闲心来听我说话。胡轩想着,却还是开口,将那句话的后续添了上去:“我才不会因为听了别人的过去就觉得终于可以和对方做朋友了。”
反而会讨厌对方呢。
胡轩闷哼一声,意识到贺长卿的不适,他象征性地安抚了几下,老实说这莫名其妙的感觉让他更加烦躁了。
他想,现在其他人肯定发了疯地在找自己和贺长卿,但此刻他却在毫无危机意识地在这破地方干这种破事。
简直就像不通人性的、只顺从自己**的毫无羞耻的野兽。
他能感受到贺长卿吸血的动作越来越不受控制,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将那一点疑虑抛至九霄云外。
只要你能闭嘴就行了。
别自顾自地跟我说那些话。
胡轩不得不可悲地承认,他很害怕贺长卿对他表现的依赖。
他们之间可以以鲜血为链接,但绝对不要以什么莫名其妙的感情联系。
那种感情太刺眼了。
从我这里渴求那种东西,只会让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可悲。
于是胡轩俯下身,将垂落的发丝挽在耳后,在沉闷的喘息间,轻声说道——
“我们都得忘掉。”
忘掉我在你跟我述说往事时,我刹那间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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