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灵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人群中哭声杂乱,有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有人不过干嚎几声,到底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旁人也看不太清。
逝者是兰香村村民刘二喜,一生平凡,如今离去,场面倒也平淡。
白行书扫视一圈,竟没瞧见一个娘家人。除了刘幺喜。
刘幺喜,便是白清纨此刻顶着的身份。
瑞林山谷地势险峻,在入口处坐落着两个村子,麻屋村和兰香村。一村居东,一村居西,彼此距离不算远。天气晴朗时,站在这边村子,可以看清对面嬉闹玩耍的孩童。
然而,麻屋村与兰香村,结有世仇。
两村之间的那片土地,地处山谷出口。这里曾经是一条河流,后来上游河道改道,干涸的河床上沉积了厚厚的淤泥。经年累月,竟化作一片异常肥沃的良田。
就为了这片天赐良田,两村人红着眼、攥着农具,不知爆发过多少场冲突。棍棒相撞声、叫骂声,常常在山谷间回荡。有一任麻屋村村长,在据理力争时被乱石击中,当场没了气息。从此,两村关系彻底破裂。
最终,两位村长作为代表,在山谷中间扯上一条长长的麻绳,将这片土地一分为二,至此两村井水不犯河水。岁月流转,那条麻绳渐渐被风雨侵蚀、被杂草掩盖,却始终横在两村人心中。
高家是麻屋村数一数二的富户,门前放着两头石狮子,气派非凡。村里人为了沾个好彩头,农闲路过都会过来摸一摸。久而久之,那原本粗糙的狮子爪被磨得油光水滑。
高家长子高木生,相貌生得极好,一袭粗布短打也难掩周身气度。年幼时,一位云游道士瞥见他的面相,断言其命格贵不可言,日能定能成仙。
高家人对此不屑一顾。什么成仙,他们这种普通老百姓,子孙满堂,膝下承欢,守着几亩薄田、半间老宅,才是实实在在的福气。
一日,高木生如往常般上山砍柴,不料山间忽起大雾,迷了方向。他四处摸索,遇见了上山采药的刘二喜。
两人在氤氲雾气中四目相对,心底生出别样情愫,一番交谈后,更是互诉衷肠,就此暗中结缘。
可那根“麻绳”太过扎眼,这段恋情很快被两家长辈知晓。消息传开,两村人议论纷纷,双方家长更是闹得不可开交。
刘二喜性子执拗,面对重重阻挠,以死相逼。为了反抗家人的监禁,她躲进无头洞里,在里面熬了一天一夜。
两家人被她的执着打动,又觉得前辈的恩怨不该累及下一代,最终松了口,答应了这桩婚事。
谁能料到,刘二喜当初以死相逼的举动,伤及身体根本。婚后她怀上身孕,身子愈发虚弱,即便百般调养,也不见好转。直到孩子满周岁那日,她终究撑不住,香消玉殒。
得知此事后,兰香村民大怒。
本就因女儿婚后留在婆家而憋闷,刘家人在村头破口大骂。他们认为,女儿就算嫁了人,死后也该魂归故里,埋进兰香村后山的祖坟,哪能屈居在仇敌的地盘?
于是,刘二喜的妹妹刘幺喜来到麻屋村,取走刘二喜的尸体。
白行书和白清纨来到此地时,刘二喜的尸体已经被运走了。不知为何,刘幺喜又回来了。
二人回到厢房里换衣服。白行书换上一身方便的夜行服。
“现在你是刘幺喜。”白行书翻出包裹里的短刀,不禁惊讶,这位刘幺喜竟然还是一位习武之人。
白行书说,“刘家三妹不是双胞胎,我们两个不能同时出面。你去和他们交谈,我在暗处盯着,但凡有异动,打个暗号。”
白清纨审视了一番,究竟是在明处安全,还是暗处安全。
她抬眸仔细打量这位在她面前大大方方换衣服的人,周身紧绷的线条,冷峻的面容,像是从浴室镜子中走出来的自己。
白清纨默默看向别处。她是第一次进入他人的灯影,不熟悉这里的规则,看着白行书心中有数的模样,她还是听话比较好。
许久,她回过神,轻声应道,“好,你要小心。”
“放心,我有办法。”白行书翻上房梁,转瞬隐没在阴影里。
高家母传话,请刘幺喜喝茶。
高家母面上堆起笑容,握住白清纨的手,眼底里却藏着几分打量,“幺喜啊,你姐姐是一个很好的人。自打你姐姐去了,这屋里头总感觉缺点什么。”
几番客套下,到了给孩子喂奶的时辰。乳娘抱着孩子坐在屏风前,那孩子穿着红缎兜肚,眉心点着朱砂痣,好生可爱。
高家母接过孩子,指尖轻轻刮过粉嫩的腮帮,忽然将襁褓往白清纨怀里送,“你瞧,这小模样像不像二喜。”
粉扑扑的小脸,无意识挥动的藕节似的小手,还有软糯的咿呀声,直直撞进白清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孩子瞧见自己的小姨,眼睛乌溜溜地转着,忽而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小姨抱一抱就笑成这样。等长大了,一定对小姨好。”高家母用帕子沾了沾眼角,“走的那晚,这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这把老骨头,腿脚一天不如一天,夜里连抱孩子都使不上劲。”高家母的声音忽地染上几分哽咽。
“幺喜啊……二喜若是泉下有知,定是盼着有人替她疼这孩子。”
她忽然转头,泪眼婆娑的盯着白清纨,“毕竟这是你姐姐的亲生骨肉。不知亲家那边,可有给木生续弦的打算?”
高家母的声音在耳边回荡,白清纨却只觉一阵轰鸣。
姐姐的亲生骨肉。
白清纨愣在原地,她震惊的不是高家母的意图,而是她自己的内心,竟然在强烈叫嚣着一个想法。
姐姐的孩子——刘家的血脉——
把孩子带走——把孩子带回家——
把孩子带回刘家!!!
这个念头如同一团烈火在白清纨胸腔里灼烧,烧得她口干舌燥、四肢发麻。她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仿佛有双无形的手在推着她往前,将她的理智碾得粉碎。
白清纨张了张嘴,想找个人帮忙确认一下。她四下想要寻找谁,可这里能帮助她的,只有她自己。
“我可以和孩子单独待一会吗?”
此话一出口,白清纨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带着几分沙哑。
高家母愣了愣,眼底泛起酸涩。没有女人会拒绝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
“好。”她抹了把眼角的泪,带人退了出去。
白行书闪身进入暖阁。她伸手按住白清纨紧绷的肩膀,声音沉稳得听不出情绪,“别慌,顺势而为。”
指尖擦过襁褓边缘,婴儿新奇地抓住她的袖口,那股温热透过布料传来,让她睫毛微微颤了颤。
白行书也是刘幺喜。刘幺喜的情绪同样在感染着她。
进入灯影的人必须依照灯影行事。灯影不会给出明确的指引,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一切都依本心而定。
既然冒出了这个念头,就必须去实现。
白清纨看着白行书。白行书朝她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个计划。
今晚就行动。
深夜,高木生去守灵,夜里孩子总是啼哭,来来回回进出三四个乳娘,轮番照顾孩子。
白清纨按照约定时间来到暖阁,她刚摸到门前的铁环,突然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攥住,整个人被拖到一旁,重重撞在青砖墙上。
“早就看你不顺眼。说,在我嫂子门前鬼鬼祟祟干什么!”高小美厉声呵斥道。
高木生有一个妹妹,高小美。据说她力大无穷、武艺高强。上一世,白行书扮演高小美,她得到的第一个念想就是:她一定要保护好嫂子的孩子。
“我是刘幺喜。”白清纨和她拉开距离,冷静道。
高小美发间的白麻布条歪歪斜斜,显然是喝多了酒,醉意朦胧的眼睛里满是怒火。
“姓刘的?兰香村的人?哼,除了我嫂子,兰香村没有一个好东西。要不是你们逼我嫂子,我嫂子怎么可能进无头洞。你们最该死!”
高小美见过刘幺喜,但是她就是看她不顺眼。
抢走嫂子尸体还不够,现在还想对孩子下手?她们兰香村的,简直是天底下最恶毒的一家人!
高小美先发制人,挥舞着铁锤般的拳头砸向她头颅。白清纨头一偏,拳头擦着耳畔掠过,带起一阵劲风。
白清纨趁机抬腿横扫,高小美翻身跃起,一把揪住白清纨的头发,白清纨重心不稳,整个人被拽得向前扑去。
两人在阴暗处翻滚缠斗。高小美招招致命,不是喉咙就是头颅。白清纨凭借灵活的身法躲避,一时间两人都脱不开身。
暖阁内,白行书屏息贴在梁柱阴影中,望着乳娘抱着啼哭不止的孩子来回踱步。
她指尖轻捻袖中银针,待乳娘转身整理襁褓,手腕微抖,两枚银针无声没入对方睡穴。乳娘身子一软,白行书如鬼魅般掠下,稳稳接住下坠的孩子。
襁褓中的婴孩突然睁眼,乌溜溜的眸子盯着她。白行书心下一紧,伸手捂住孩子小嘴,却见那粉嫩嫩的小手抓住她的食指,“咿呀”“咿呀”笑了起来。
白行书翻窗跳出去,夜风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下意识将襁褓往怀里按了按,婴孩的体温透过棉被传来。
就像真的一样。
白行书踏着田埂疾行,怀中孩子已陷入沉睡。兰香村不远,只要穿过这片麦田,很快就能把孩子送回去。
夜风卷着麦浪,白行书忽然被什么绊住脚踝,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田垄间不知何时多出一根麻绳,空中骤然响起一阵清脆的铃响,在麦田上方回荡。
突然,一道急促的破空声朝她袭来,白行书本能地旋身侧翻。一团黑影擦着她的发梢掠过。白行书反手抽出腰间软剑,剑锋划破夜色却劈了个空。
黑影瞬间分成数道分身,缠住她的脚踝。孩子的啼哭撕破夜空,白行书死死抱住怀中扭动的小身子。黑影的力道蛮横至极,生生将孩子从她怀中拽出,落入黑影张开的“巨口”。
黑影闪身离去,白行书踉跄追出两步,只见黑影裹挟着啼哭的孩子窜向瑞林山谷,眨眼间就没入密林,只余她僵立原地。
掌心还残留着孩子的体温。
她把孩子搞丢了!
白清纨:怎么办
白行书:嗯,顺势而为
白行书:完蛋了
白清纨:嗯,随遇而安
宗门里威武霸气的大师姐,出来还是一个19岁小孩。
还有一个四百多岁的小孩。
*高木生原名高大壮,后来改的也不咋地。刘二喜的大哥叫刘狗蛋。主打的就是一个一视同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第 14 章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