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柯！”
从人群里挤出来一个人，他崩溃大哭的朝穆柯跑来，然后猛地抱住他，接下来什么话也没说，一边发抖一边把脑袋埋在穆柯的怀里嚎啕大哭。
这人是失踪了好久的周启。
大约是真的吓坏了，哭完之后，就睡了过去，就连在睡梦中都不住的抽泣。
“你之前说她想嫁的人不对，那她想嫁的是谁？”短发的女人问道，她双手撑在桌子上望着穆柯。
“不知道。”穆柯摇摇头。
“不知道！不知道！又是不知道！”那位女生忍不住叫喊了一声，声音尖锐，如果可以她大概会用手抓住穆柯的衣领，愤怒的质问他。
“我知道她前世想要嫁的人，但不知道现世她想要的是什么。”穆柯很平静的回答道，他的视线落在高台上被人架上去拜堂后，又被人架着离开的新娘，盖头下的她是个什么样的面容，是哭？是喜？是平静的悲？还是麻木？他都不知道。
“她拼命的逃出去又是为了什么？”穆柯说，“她抄写的那首诗又是为什么？这些我都不知道。”
“送洞房！送洞房！”小孩拍手叫好的声音打断了接下来的谈话，众人簇拥着她朝楼上走。
这是一场荒唐的喜事，跟她拜堂的是一个绑着红花的相框，相框里的人笑容满面，穿着咖啡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顶宽沿帽，身后的背景不知道是哪里，但大概率是国外的某一个地方。
天不知不觉的黑了下来，从一楼一扇门内端着菜的纸人鱼贯而出，也不知道那么小的房间里怎么能塞下那么多个纸人，她们穿着统一的红色旗袍，鲜艳的红色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发黑，那是色彩太过浓郁了造成的视觉错觉。
在那些端着菜碗的纸人走到穆柯身边的时候，他用手偷偷的滑过其中一人的衣摆，在纸张轻微的摩擦声里，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触碰到的也是薄薄的一层纸。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在他左手边落座的胖哥揶揄道，并用手肘撞了撞他。
“......”
穆柯感觉坐在自己对面的裴博桉抬眼看了一下自己，但大概是错觉，因为那人正低着头专心拨弄着盘子里的花生米。
“这些菜看起来挺好吃的。”大高个说道，他用筷子夹起一只鸡腿拎在面前来回看，一副想吃又不太敢吃的样子。
“嗯，色香味俱全。”裴博桉给自己丢了一粒花生。
“能吃么？”大高个问道。
裴博桉眼皮一掀，“肉别吃。”
“为什么？”大高个用鼻子嗅了嗅，味道挺香的。
穆柯在旁边轻笑了一声，惹来他们不明所以的目光，他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桌子，缓缓的说道：“人不食鬼食。”
“是因为吃了会变成猪吗？就像动画片里演的那样。”胖哥赶忙把咬了一口的肉丢到一边。
“不是。”穆柯扯了扯嘴角，带着狡黠的不怀好意，“是因为这里面的肉之类的东西都不知道是放了多久的，也许爬满了蛆，臭到不能再臭了。”
“......”那一瞬间，胖哥觉得穆柯是故意的。
他盯着被自己咬了一口的梅菜扣肉，觉得胃里开始翻腾恶心，就像是有一万只虫子在蠕动，企图从自己的嘴里爬出来。
“那...菜呢？”大高个用筷子指着那盘子绿油油的青菜。
“你吃吃看。”裴博桉说。
“不敢。”大高个撇了撇嘴，“怕吃了会死。”
穆柯听闻笑了起来。
胖哥实在是没忍住，捂着嘴跑到一边吐去了，那个长发的姑娘还缩在一边一动不动，短发的姑娘去叫她，依旧是没有反应，周启趴在他的腿上睡得正香，楼上的人从楼梯上下来，纷纷落座。
坐下后谁都没有说话，沉默的吃着桌上的食物，好像刚刚那场热闹是个幻觉，在这一场寂静的哑剧里，穆柯突然有所察觉似的抬头朝上看，他看见了从天井里透出来的天空，满天的星星点缀在上面，正中间是一轮明月。
他感觉自己离天空很近，但又觉得很远，周围的红色在慢慢褪去，从最上面开始，一点点的变成白色。
“走了，散了散了，太晚了。”
周围的纸人纷纷站了起来，纸张摩擦的细微声音，让人语变得不真实了起来，像是提前录好的录音，到了一定时间就自动播放。
“今天晚上要早点睡，忙了一天了。”
“是啊，今天这场婚礼也算是圆了于家那两口子的心事。”
“什么呀，还得等他家大儿媳二胎生下来才算呢，听说于家的那口子天天往庙里跑，就为了求大儿媳生个女儿出来。”
“怎么？他俩口子想要个孙女？”
“怎么可能！她希望大儿媳生个女儿，这样就有理由推辞掉跟夫姓这一建议啊。”
“是啦，他亲家那边不是说二胎是个男孩就跟于家姓嘛。”
“是咯，说是给老于家留个后代，谁知道怎么想的呢，不就是为了点钱嘛。”
声音渐渐地远去，那些纸人也有序的上楼进了该进的房间，一盏一盏的灯光亮起，又一盏一盏的熄灭，在寂静的夜里，他们第一次直观的感觉到时间的流逝，日月星辰在不断地交替，周启醒来的时候，正好下起了雨。
但这些雨是避开他们下的，也就是说，没有一个人被雨淋湿，就像他们站在一个投影里，所有看到的，感知到的都从真实变成了虚幻。
“你醒了？”穆柯支着脑袋看着在自己大腿上慢慢睁开眼睛的周启，胖哥和大高个还在惊叹天空的变化，甚至还说像是科幻电影里的场景，他们也算是成了其中之一的主角，够吹嘘很久了。
“嗯。”周启还有些懵。
“醒了就起来。”穆柯一巴掌糊在周启的脸上，完全没有想要收敛力道的自觉，清脆的一声打断了那两个人的惊叹，也引起一直陪在长发女生身边的短发女生的目光。
“......”周启望着穆柯。
“我脚麻了。”穆柯坦坦荡荡的说。
“......”好嘛，自家发小被自己压的腿麻了，能怎么办呢，当然是选择原谅了。
于是周启就顶着一个浅浅的巴掌印坐了起来。
“你在消失的那段时间去哪里了？怎么吓成那样？”穆柯问道。
提起这件事，周启瑟缩了一下，缓了缓神，他才说：“我那天晚上看见你们之后，屋子里的蜡烛忽然就黑了，什么都看不见，再亮起来的时候，我发现我自己站了满是尸体的战场上，所有人都往前冲，我看见跟我长得很像的人也在往前冲。”
他咽了咽口水，“在冲锋号的响声里，像是海啸来了一样，炮声和枪声不断的响起，有几枚炮弹甚至在我脚边炸响，但我却毫发无损，后来我发现他们都看不见我，不论我怎么喊，怎么叫，甚至我连动都动不了，跟阵风似的，只能跟在那个和我长得很像的人身边。看着他跑，看着他受伤，看着他站在一群衣衫破旧的人里，像白杨树一样站的笔直。”
“我跟着他们走了好多地方，无一例外，尸横遍野满目疮痍，我看见母亲护着孩子坐在废墟里，还看见年幼的大概才两三岁的小孩，坐在狼藉的街道上无助的哭，再然后就进了山，飞机在天空盘旋不去，他被安排在了前锋的队伍里，没有了后方的补给，他们就挖野菜吃树根和树皮......”
“就那样活到了冬季，漫天的雪飘了下来，仗又响了，这一次他没能幸免，倒在了冬季皑皑的白雪里，血漫红山岗，活下来的人，给他们随便找了个地，挖了个坑，就地埋了，连块碑都没有。”
听着故事的人，没有一个人说话，周启自己却无所觉的泪流满面，他是一个很少哭的人，现在却不知道是为谁哭。
穆柯发现，雨小了，他在空气里嗅到了冬季的味道，喉咙有些泛痒。
“后来我听见了铁链的声音，我觉得我应该是惧怕的，于是迈着腿就跑，满心满脑的就想着回家，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回去，就只能一直跑，那铁链的声音消失了，我就想着歇一下，太累了，就靠着一棵树坐下。”
“结果我发现我就在土楼的外面，我看见了穆柯，但是你不理我，于是我就围着你转，靠近了之后我发现那不是现在的你，那个人留着长发，穿着白衣，手里还拿着一把泛着寒光的剑，那个女鬼就跪在你面前，抓着你的衣服，不停的求你带她走，但你不同意。”
周启意味深长的望着穆柯，这话像只是对他说的一样，“因为你快要死了，我看见了你的虚像，应该是这样说吧，那个虚影像是蝴蝶要破茧而出一样，从你的背部钻出了一大半，但那个影像是破破烂烂的，身上还缠满了发锈又暗红的铁链。后来，我就又回来了。”
“那应该是你的前世。”周启说完自己给自己总结道。
“难怪当时那胡姬说我忘了。”穆柯若有所思的说，“我还想着忘了什么事？”
裴博桉坐在他的对面，目光如同深海一样凝视着穆柯，里面潜藏着什么深沉的秘密，没人发现，也没人注意，一眨眼就消失不见潜藏了起来。
“胡姬是谁？”短发女生问道。
“就那个新娘。”穆柯说，“大概是前世叫这个名字吧。”
“卖酒的都可以叫胡姬。”
“是嘛？”
“嗯，以前是指外族的少女，后来就泛指卖酒的女子了。”
在交谈中，雪下了起来，这一下真到了冬天，风一吹，就裹挟着南方冬季的湿冷，直愣愣的往骨子里钻。
“她真想把我们杀了。”胖哥抱着臂抱怨的说，“想给我们冻死在这里。”
穆柯听到他的话，轻笑了起来，笑了几声又泛起了咳嗽，“你忘了？这是幻境，是灵魂的执念创造出来的一个小世界。”
“裴哥说会死。”胖哥望着裴博桉，语调里带着委屈的控诉。
“他骗你们的。”穆柯这下是真的没忍住，就算是咳嗽也得笑，他一边咳，一边笑，也不知道是笑的还是咳的，脸色泛起了淡淡的红，周启就在旁边无奈的给他拍顺着背。
裴博桉的手放在膝盖上动了动，最终还是坐在原地没有起身。
就在这时，四楼的走道上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那个声音带着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恶意和愚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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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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