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一晚起，玉再也没有在夜里去过青间锋。他把这份“撞破”的秘密咽回了肚子里，连木拙都没有告诉。因为他知道，那棵树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在白天撑起那副坚不可摧的躯壳，他不能让那份拼凑起来的体面碎在地上。
日子一天天熬过去。一个月，两个月，半年。
中汇区商会的那些老狐狸渐渐发现，“古老板”身边的那个高个子、面无表情的靠山，变得比以前更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了。他办事极度高效，甚至有些冷酷；他不参加任何私下的宴请，也不在任何可以闲聊的场合多待一分钟；他赚得越来越多，地盘越拿越大，手里的资产迅速膨胀到一个令人咋舌的地步。
这些变化，自然引来了更多别有用心的人。他们看不懂这棵树为什么突然像疯了一样敛财，但他们知道，只要是人或妖，就一定有弱点。有人猜他好色，有人猜他贪权。
初冬的一天，中汇区下了一场冷雨。
树刚结束一场冗长的地皮竞标会，从商会大楼里走出来。玉今天没来，他正准备自己开车回青间锋。
刚走到停车场，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鹿妖便满脸堆笑地凑了上来，是商会里出了名爱钻营的“皮条客”，大家都叫他老金。
“树先生，留步，留步。”老金搓着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压低了声音，“最近看您总是独来独往，日夜操劳，身边连个倒茶暖床的人都没有。古老板也真是的，自己到处潇洒，把您一个人扔在山上。”
树连眼皮都没抬，径直往车边走：“让开。”
“哎哎，别急啊树先生！”老金赶紧跟上去，神神秘秘地拍了拍手。
停在旁边的一辆黑色商务车车门突然打开。从车上走下来一个少年。
树原本已经握住了车门把手，余光扫过去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逆流。
那少年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袖衫，有一头栗色的、软塌塌的短发。他局促地站在那儿，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张白皙的脸——那张脸，那眉眼，那微微下压的唇线，甚至是那带着点怯生生、毫无防备的眼神，和知儿有九分相像。
不，甚至可以说，他比知儿还要更像知儿。
“树先生，您看。”老金凑到树耳边，声音里透着一种让人作呕的暧昧，“这可是我从南边好不容易寻来的一只水妖，刚化形没多久，干净得很。我知道您之前身边有个小蝉妖……可惜了。这小水妖，不仅能化出那副模样，还能根据您的喜好变。”
老金推了那少年一把。少年走上前，抬起头，用一双水光盈盈的眼睛看着树，声音怯怯的，甚至连声线都刻意模仿了知儿那种软糯：“树……先生。”
树死死地盯着那张脸。
老金见树没有发火，以为有戏，赶紧趁热打铁：“树先生，您要是喜欢，今天就可以带走。这水妖乖巧懂事，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您山上那栋别墅那么大，总得有人气儿不是？”
老金在一旁笑得越发油腻：“树先生，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在人类黑市和妖界交际圈里千挑万选出来的。特意照着您喜欢的模样养的，干净得很，连声音都调教过。您带回青间锋，看着解解闷也是好的。”
树的脸色白得吓人，眼底翻涌着一种几乎要杀人的戾气。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树的声音极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千年的寒冰。
老金脸上的笑僵住了：“树先生，我这不也是想讨您欢心……”
“滚。”树没有提高音量，但那个字砸下来，整个走廊的玻璃都在嗡嗡作响。他周身溢出的灵力压迫得老金和那个水妖连退了好几步。
树没有再看那个“知儿”一眼。他转过身，大步往外走，脚步快得甚至有些踉跄。他怕自己再待哪怕一秒，会忍不住把那个顶着知儿脸的东西捏碎。
寒风灌进喉咙，树走得极快。那股无名火和刺痛感在他胸口横冲直撞。
凭什么？凭什么随便一只水妖，都能顶着那张脸在他面前晃？凭什么他的知儿，却要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睡上那么久？
回到青间锋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别墅里没有开灯。树没有上楼，径直去了后院。
秋千在夜风里微微摇晃，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树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屋子，双手撑着石桌边缘，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个水妖的脸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可那不是。那不是他的小蝉。他的小蝉不会那样小心翼翼地讨好他，他的小蝉只会揪着他的袖子，理直气壮地说“树，我要吃糖葫芦”；他的小蝉笑起来眼睛会弯，而不是带着那种训练出来的怯懦。
“树？”身后传来玉的声音。
玉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廊下，神色担忧。
树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里显得特别凄冷：“老金今天给我塞了个人。”
玉一愣：“什么？”
“一只水妖。”树闭了闭眼睛，手指深深嵌进石桌的缝隙里，“变得和知儿一模一样。”
玉倒吸了一口凉气，脱口而出：“你没把人带回来吧？！”
树沉默了两秒，随后转过身，目光越过玉，看向二楼知儿所在的房间。那扇窗户黑洞洞的，像是在无声地吞噬着他所有的耐心。
“没有。”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我让他滚了。”
玉松了一口气，但看到树此刻的神情，心里又猛地一紧。
玉走上前，看着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树，我知道你难受。但这事儿你不能怪自己，老金那种人就是没底线，看你这两年像个苦行僧，以为你熬不住了。你……你权当没看见。”
“我熬得住。”树打断了他。
“什么？”
“我说我熬得住。”树看着玉，眼底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执拗，“别说3年，30年，3万年我也熬得住。但我受不了别人弄个假货来恶心我。他们凭什么？他们以为随便弄个长得像的人，就能替代他？”
树没有再理会玉。他转过身，快步向楼上走去。推开门，走到床边，动作极轻地握住知儿那只还带着干皮的、冰凉的手。
床上的知儿依然安静地沉睡着，纤长浓密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片阴影，呼吸微弱。
树跪在床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眼眶终于彻底红了。
“你看，”他声音哑得颤抖，像是在对着一个永远叫不醒的人说话，“他们以为我快疯了，居然弄个假的来骗我。可他们懂什么。”树低下头，亲吻着知儿的手背，声音里带着近乎虔诚的执拗，“他们连你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睡梦中的知儿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他依然安静地躺在床上，那只缠着根须的手腕苍白如纸。树伸手轻轻描摹着知儿的眉眼。
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沙哑的委屈，“长得一点都不像你，眼睛没你亮，声音也不好听。”
“我好想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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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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