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Chapter 12

夏央下午四点接到季宴亭的电话,正好交完助教申请材料。

上午和沈仲寅聊过之后,她决定先申请他的助教面试答辩。眼前,哪管得了朱楼起又楼塌了,谁人都逃不脱的谋生二字,就是她要面对的现实。

季宴亭接上人,奔了东城区的一处四合院。

夏央走进去才发现里头别有洞天,竟是是一间律所。

季宴亭熟稔地招呼,“老章,这是和你说过的,夏央。”

“您好,夏小姐,我是章伯含,这是我的名片。”

“您好,章律师。”这位章律师看着应当同季宴亭差不多的年纪,气质却大相径庭,精干儒雅一挂的。

他们坐下,他便开门见山,“起诉书带来吗,具体的情况你可以和我说一下。”

夏央把起诉书递过去,坐得端正。

她看了眼季宴亭,他不回避也不搭腔的意思。夏央停了几秒,在某人泰然自若的闲适中妥协了,不管他,转头认真同章律师陈述目前的状况。

现在她在法律上和她的担保对象没有关系,他们也承认之前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没有她的委托授权,用她留在她父亲处的身份证复印件,和这家小型私人银行签了这份担保。

“这可能涉及债权人或机构违规操作等行为,只要能证明你的不知情情况属实,以及担保人签字无效,就能解决问题。不过,300万的担保数额,担保签署时你是学生,没有收入,我想问一下你当时,和你现在的个人名下财产状况,包括动产和不动产。就起诉书内容看,虽然暂时没有对你进行财产保全措施,但据你描述的情况判断,情况不容乐观。”

律师职业本能,纷繁信息里最快的抽丝剥茧,一针见血的精与准。

夏央此刻心头一凛,才醍醐灌顶般头势清爽起来,也惶恐起来。

“我身上现金一直不过十万的。当时我只有一辆车,落地价七十多万,上个月已经卖掉了,现金交易,钱都给我爸爸了。现在只有申城市区一套老洋房和一间临街铺面,转到我名下的时候我十六岁,当时我爸爸替我归置后,我也没有打理过,具体价值不清楚,现在我不太清楚。章律师,这是我外公留给我的,怎么办呀。”

夏央语速快起来,一贯看着沉静的人,也摒不住没了主意的着急。

当年外公病重,也硬撑着等夏文义代夏央把一应过户手续办好,才放心阖上眼。

这样用心良苦地为她计深远,她万万不能让这两处房产生变故的。这是外公留给他的底气,更是她的不肯退让的底线,遑说那里装着她最珍惜的回忆,装下了她拥有的所有的爱。

季宴亭神色严肃几分,看她亮晶晶的眼里,似乎泛出些潮气,面上还是隐忍的倔强。

他心里不设防地绷紧一下,“章律师只是先提出潜在的风险,如何规避风险解决问题是他擅长的。别着急,他这位金牌律师,从小听着法条长大的,胜诉率是业内首屈一指。”少有的不够缜密严谨的言语,不为恭维,只为宽心。

“得,季三公子是把我架在高台盘上,势必要我全力以赴拿下了。”章伯含现下心里彻底有数了。

章家算法律世-家,季章两家交情也是颇深,今天他是头一遭见季宴亭这样,上心又小心应付一个姑娘。

章伯含面色语调都亲和,“夏小姐别担心,这个案子不复杂,积极应诉就是了。先向法院申请撤销担保合同,申请笔迹鉴定,然后尽快收集证据。证据收集过程可能需要你父亲的协助。”

夏央还有些懵的,面露一点难色发问,“要找我爸爸吗?”

“对,要和他了解一些情况,有什么问题吗?比如,用在担保协议中的身份证复印件来源说明,担保人和被担保人的关系,是否存在利益冲突,以及其它对你有利的证明,这些可能需要他的配合,当然,你愿意由我代理你的案子的前提下,我才会约见他。”

“没问题。章律师,请问您的收费标准……”

他汇一眼季宴亭,按他交代的,“计件收费,代理费加服务费人民币一万元整,结案后一次性支付。”

“好的,谢谢您。”满心记挂房子的人,错过季章二人的眉眼官司,不疑有他地道谢。

少顷,夏央电话知会过夏文义后,签好代理合同。

完事,季宴亭起身喊走,也突然社交式的客套向章伯含,“谢谢。”

章伯含好笑,磨蹭着站起来,老熟人间的打趣,“是你谢我,还是你替夏小姐谢我。”

某人漫不经心拿眼神横他,“那就,不谢。”

夏央骤地被点到,又云里雾里看二人好似全不关她事的状况。

“别啊,你要谢我总该拿出些实惠。你和我们的代理快到期了,季老板,续约的合同我先准备了啊。”他说的补齐什么夏小姐的代理费可不如这个实惠。

“你事儿还挺多,我且考虑。”

“德性,少了傲慢活不了了。”老熟人熟稔地嫌弃他,转而寒暄一旁的夏央,“我们随时联系了,夏小姐。”

章伯含恢复和煦有礼的面貌,率先朝她递出手去。

被说傲慢的人将傲慢进行到底,很自然地伸出左手,拦在夏央递出的手之前,同章伯含的右手潦草又别扭的交握一下,“合同赶紧寄来,逾期不候。”

章伯含乐了,纯纯乐某人一本正经鲜明的贼心思,不客气捡他的话回他,“不谢”。

季宴亭懒得对付他,抬手虚虚推着回头道别的夏央往外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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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一直无话的人脆生生开口,很是严阵,“季宴亭,我的事情,是不是要你还人情了。”

不期然的一问,季宴亭明了她是把章伯含这个废话篓子说的合同的事当真了。

“说过了,心思不要太重。我是学金融的,宗教心理是受伤之后学的。当时去美国治疗,国内工作辞了,短时间回不来,突然有了时间,就一边读书,一边重新自己做做股票和投资。后来又遇上我家老太太病危,回来没多久老太太走了,我留在国内,国外业务慢慢交割。国内这些年我有一两个投资项目,就找了章伯含代理我这边的法务工作。我和他二十年的交情,你不用听他跟我这儿贫嘴。”

夏央仔细端详着他,季宴亭摸着方向盘,抽空看她,轻笑出来,“没骗你,当年回来的急,原本我辞了那边学校的事物,但我导师负责的和Z大的交流项目前期我参与不少,他就跟Z大推荐了我,希望我继续参与这个项目,我这儿也还能应付,应付这份工作,也应付家里,就签了三年特聘约。”

夏央淡淡颔首,想说些什么,终究是太单薄,因为人情变得厚重了,是再多言语也难消抵什么的。心里再记下一笔账的人没了下文去望窗外。

太过安静,密闭的空间里,好像冷气的声音都比旁边的人有存在感。季宴亭放慢车速,目光再次扫过夏央的脸上。

“夏央,禅机里有一种说法,求好结果,不如求好开始,好的开始就是求好的结果。我认为你已经有好的开始了,章伯含的专业实力,你可以放心,所以,宽心面对,不要多想。”

太久以来,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只属于自己,好像她都喜怒哀乐也都是寂静的,她也有些抱歉,原来寂静的情绪也有声音,起码现在,季宴亭似乎听到感受到,正在宽慰她的忧心。

终于,夏央没有用抱歉两字来回应他的关心。或许因为忧虑太重,又再是这个人屡次出现,屡次云淡风轻的相助,这样的妥帖太具诱惑力,太容易教人想要躲懒地找个出口,卸下一些沉重。

她平静得似自言自语,诚然,带着些破罐破摔的意味,吐露她要缄口的心事。

“我十岁那年,和妈妈一起被外公接回外公家里。十六那年,外公病重,我妈妈当时已经过世两年,没办法,外公联系了我爸爸来交接我的抚养权。私下里,外公同我讲,父亲再疏远总归是血脉相亲,我跟他走,他也能放心,只是老话讲有后妈就有后爹,他实在也不能安心。舅舅成家立业没什么好牵挂,十来幅字画和余钱留给他算一点念想。他讲现在是不太讲究了,老底子江南人家是要给女儿家做足从出嫁到夫家生活的所需用度,就是要给女儿家底气和倚靠。我妈妈之前的房子卖掉的时候不当现在的行市,她又病了几年,最后没剩下什么,所以房子和铺面留给我,至少能安身糊口,假使我父亲那里委屈,总归我有去处,他见到我妈妈也有交代了。后来舅母几日几日的带我阿哥去医院哭,外公也不肯改口。”

天下熙攘,确是皆为“利”字,父母子女也不例外。

彼时的程岫也细想过老父亲的用心和思虑,怜惜姐姐程岺遭的罪,也自然怜惜她留下的孤零零的女儿,但总归也有怨怼的,毕竟他也有儿子,程家嫡亲的孙子,字画再不俗,也有些机缘讲究,不如实打实的产业实在。再者,太太当家惯了,女人家的心思,细小曲折些,人也精刮泼辣些,哪里肯消停。

横不好竖不好的事体,又两头做不了主,他索性消极应对,再后来舅甥两人一南一北,渐渐断了联系。

“因为这件事,外公的丧仪上舅母带着阿哥都没出现。他一辈子最是妥帖有礼的一个人,为了我,最后走得那么不安宁不体面,房子我真的不能弄丢了。这是我的底线。”

讲完这些,并不像她原以为的那样难堪。家家有难念的经,才有家丑不宜外扬之说,其实事情本身哪有美丑,不过千年俗成的公序理义做了标准。

同样,也不至于如释重负。因事情在那,从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她的影子映在车窗上,极淡,而她的神情比这影子更淡,季宴亭望过去,却觉得那么深刻,像烙在心上一样。

没有亲历的感受,到底有些轻描淡写,他好像一刹词穷,词穷到不自禁想抬手抚慰这个独自承担重力的灵魂。

可骨子里的君子风度和规训教养,最终没让自己落了轻浮。季宴亭右手再落回方向盘的助力手柄上,“嗯,不能丢,相信我,我说房子一定能留住。”最不济,他想办法要下来,总归还会是她的。

他这句话,不只笃定,桀骜且疏狂。

于困顿中的人扭头,夏央自己都来不及感受的内心鼓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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