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雅图飞往重庆的航班掠过云层,跨越了十二个小时的时差,舷窗外仍是灰扑扑的白色。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商务舱内灯光昏沉,只有窸窣的谈话声和键盘敲击声。助理整理好最后一份文件,转头看见江意单手倚着头,微瞌着眼,浅栗色的碎发垂落在脸侧,衬肤色愈发白冷。
在他欲言又止之际,江意缓缓睁开眼,声音泛哑,轻声道:“拿来吧。”
他睡得并不踏实,透明眼镜框滑落至鼻梁间,轻推眼镜,尝试舒展着身躯,在狭小的机舱里躺久了,浑身泛酸。
助理递给他一瓶苏打水,他胃不好,早些年酗酒厉害,胃给弄坏了,现在常备着苏打水,缓解胃疼。
助理说:“这是风合董事赵总的资料。”他忍不住补充一句:“看照片真帅啊,年少有为……”
江意抿了口水,眼皮未掀:“知道他为什么要找我吗?”
助理顿时来了精神,连着话音都高了不少,他说:“意哥是行业里最出色的咨询…”
“得了吧。”江意扫了两眼,把资料塞进他怀里:“因为,你老板硕士论文是这个方向。”
江意在国外做的是财务咨询,他现在想转向更全面的战略咨询。带一个企业上市,是完美的跳板,而赵旻的风合是他读研时的研究方向,又是前景可观的新兴企业。
除了他和赵旻那点陈年旧事,这个案子,各方面都合适得惊人。
他接了。
飞机落地时,窗外还在飘雨。
廊桥通道里,助理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说:“意哥,我们到家了,好多年没回来了……”
一阵铃声打断了他的话。
助理拿着电话,打量着江意的神色:“赵总您好,我们刚刚落地。”他抬眸,看着国外到达的牌子,说:“我们在T2呢。”
江意顿住脚步:“谁来接?”
助理拎着行李跟在他身后,不明所以地说:“赵总亲自来接,这次甲方还挺好……”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在阳光下渐变成了浅茶色。
助理似乎发现了他的不对,他并不是话少的人,心情好时他和邻座太太都能唠上一路,助理说:“意哥,是不是胃又不舒服了?”
“少说……”
江意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忽然怔在原地,目光穿透熙攘的人群,精准地定格在那个人身上。
纵使他做了一路的心理准备,也没料到,重逢会来这么猝不及防。
赵旻就站在几米之外,似乎比记忆里的更高了些,白了些,如今肤色倒像刚成熟的小麦,鼻梁高挺,架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质感上乘的纯灰风衣,衬出截然不同的矜贵沉稳。
与当年穿着白短袖的少年相比,早已是天差地别。
他变了很多,也,变得很陌生。
几秒过后,江意伸出右手,客气疏离:“赵总,您好。”
赵旻瞬间微怔。
江意拿出卡夹,抽出一张卡片,公事公办地说:“这是我的名片。”
赵旻动作滞缓地接过名片,指尖摩挲着张纸片,轻声道:“上车吧。”
他垂下眼,江意换了手机号码,尾号不再是他们恋爱纪念日了。
窗外的景色开始倒退,一些藏匿许久的记忆也开始翻涌。
江意蹙起眉。
记忆中的赵旻不是这般矜贵冷淡模样,深秋也只是穿着一件外套,不戴任何配饰,整个人干净利落。目光虽柔和,却透出一种坚定,天才的恃狂。
那场国际竞赛的颁奖台上,面对各国出类拔萃的化工天才,年轻气盛的赵旻只是漫不经心地拿着奖杯,端详片刻,连麦克风都懒得调试,目光轻描淡写掠过观众席,说了两个字。
“谢谢。”
两个字,足够张狂。
好久不见了,当年的天才成了如今的新贵,倒也说得通。
“赵总,江总。”秘书出言提醒。
江意回过神,倒不是因为秘书提醒,而是胃疼。
下车前,他喝了瓶苏打水,恰到好处的柠檬酸味压下了胃部的绞痛。
重庆这几日接连下起了雨,满街都是黄桷树的落叶,一股混杂着闷热、潮湿泥土和雨水的味道,闻起来,有些陌生。
想吐。
助理显然见惯了这番场面,他侧身过来,微微扶住江意。
赵旻顿下脚步,眉毛微蹙,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
他们的话不过两三句,江意不是喊他赵总,就是称呼您,对着他的秘书倒是没这么疏离,还送他一袋伴手礼。
目光所及,风合的写字楼里铺着大理石地板,前台配着五位员工负责水吧,出入登记,总飘着一股子五星级酒店的绿茶味。
江意跟在赵旻身后,听他说着规划和前景,恍惚间,思绪回到了许多年前。
那间墙皮爬着绿霉,窄得不能再窄的出租屋里,赵旻认真地说,他拿了学位证后就可以转正了,他能给自己一个未来,他们会有一个家的。
现在,他的未来里只有赵旻给他的顾问费。他的劳动所得。
挺意外的。
进了电梯,轿厢轻微地顿了一下。超重警示音没响,但赵旻向后退了半步,为江意让出空间,也拉开了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
就是这个距离,让江意忽然想起,以前人群拥挤的时候,赵旻总会替他挡着前方的人群。
四周没有空余阻在他们之间,只有淡淡的薰衣草味。
这香味,应该还是那两块钱一袋的洗衣粉,他居然还没有变。
江意抬起头,悄悄掠过站在眼前的人。这人毕了业就不知所踪,他翻遍了化工期刊,赵旻的名字从来没有出现过,就像是人间蒸发似的。
赵旻忽然抬眼。
两道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又仓促地错开。
“怎么了?”
江意收回目光,摇头说:“没什么。”
他只是恍惚了下,赵旻照旧用着两块钱的洗衣粉,那他还会住,以前那间出租屋吗。
只是一瞬间,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赵旻,无情的几近冷酷。
步伐停留在赵旻的办公室门前,助理识趣地站在了外面。
办公室里的装潢简洁明了,是赵旻喜欢的风格,宽大的桌子上只摆着一台电脑和笔记本。
赵旻坐在办公桌后,和当年那个带着工卡接他放学的少年截然不同。
他挽了挽袖子,停顿半刻后,开了口:“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和我说。”
“OK。”
“电话。”赵旻递来一张手写的电话,和他秘书给他的并不是一个号码。
“OK。”江意语调依然平淡。
江意扫了一眼,赵旻也换了手机号。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打通过赵旻的电话,现在反而不想打了。
赵旻手紧紧握住咖啡杯,像是在斟酌些什么,他说:“现在是?”
赵旻的话模棱两可,他下意识地以为他在背调,江意说:“经管双学位。”
“挺好。”他语气诚恳。
恰在此时,秘书送进来些茶歇,四宫格果盘摆在江意面前,旁边泡了杯红茶。
江意好多年,不吃水果了。
“桃子。”赵旻出言提醒。
江意瞥了眼盘子里切好的桃子块,他当年最喜欢吃桃子,软的硬的都爱吃,可他又是过敏体质,一点点毛都会让他难受很久,赵旻只好每天把桃子洗干净削掉皮,切成小块喂他。
“谢谢,很早就不吃了。”
赵旻推了推眼镜,局促的移开视线。
“今晚有事吗?”
赵旻明显怔住。
这也怪不得赵旻。
毕竟那时候的暗号就是,今晚没事,他们就会在那间五十平米的出租屋和赵旻玩飞行棋,谁输谁就先亲吻对方。
江意解释道:“我从你发的名单里筛选出了投资人,要见吗?”
“……好。”
赵旻的公司,已经到了pre轮优化结构,他本可以独立IPO,可风合是新兴公司,仍需有信誉度的企业做背书。
饭局设在八点,赵旻把地点定在了棕榈岛。
包厢里,江意轻晃醒酒器,红酒散发出巧克力和浆果的酸涩味。
良久,他忽然放下酒瓶,朝赵旻勾勾手指。
赵旻无意识地俯身靠近,风衣擦过他的衣角。
“我后备厢里有瓶帕图斯,拿过来。”
赵旻沉默地接过钥匙,去了地下车库。
还是这么听话。
投资人陆续到来。席间推杯换盏,融资谈得顺利,氛围也逐渐活络。
有人笑问江意,他们大学是否认识,江意笑着举杯:“认识啊,我本科的风云学长,名字后面跟了一串奖项,就那国际竞赛,他拿了国内首冠。”
“是吧,学长。”
赵旻垂眼轻嗯一声,未再多言。
酒过三巡,一旁的投资商拉着赵旻说他年少有为,明明是褒义词,赵旻的脸色微变了些,那人竟然收起了气。
明明是投资的那方,那姿态倒是想求着和赵旻攀上关系。
赵旻公司上不上市都是庞然巨物,他从不缺投资方,只是懒得背调这些企业是否会给他添不必要的麻烦。
他知道赵旻不善言辞,他是工科男,做什么东西都规规矩矩,偶尔还较真,家里的内衣都会按照颜色渐变收拾好。
作息也是一贯呆板,赵旻早上六点起来看文献,做竞赛准备,七点开始做饭,七点半喊自己起床……晚上十二点就睡。当然,随着他们做的频率多了,三四点睡也是常事,可第二天,他仍旧雷打不动地坐在沙发上看文献。
想得有些多了,心里沉甸甸的。
散场时,那群投资商仍围着赵旻寒暄个不停。
他独自站在餐厅门口的伞棚下,潮湿的风钻入了他的风衣里,带来几分凉意。
赵旻走近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他也带着酒意,发梢被雨雾浸得微湿,立在路灯投下的那一圈昏黄光晕中,无端显得温柔。
赵旻喉结微动,低声说:“下雨了。”
“嗯?”
“我送你。”
“不了。”江意嘴角弯了弯,话音很轻却很清晰:“有人,会吃醋的。”
赵旻还未开口询问。
江意也没打算给他答案,一声轻响过后,车门合上了,尾灯迅速模糊在街道上。
雨丝无声落下,赵旻仍站在原地,望着车远去的方向,一动未动。
谁会…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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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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