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仞峰峦如沉睡的苍龙,脊背隐没在翻涌的铅色云海中,只露出半截青玉般的山巅。
雪白的电流在云层中若隐若现,长老殿内,各峰长老环坐,数十名弟子垂首而立,空气沉重,仿若死去。
内阁之中,茶雾渺渺,一老一少相对而坐,师祖亲自看茶,手指贴着白瓷,将一碟滚烫的青水放到任喜儿面前。
“你的意思是,金丹期以上的修士内丹全部被取,万兽谷内部出了问题,内鬼躲进了一个墓穴,墓穴中还有别的东西?”
“我已委托邱长老进内海查书魂,取金丹这种事,非邪教邪术不可。”
“我不喝这个。”任喜儿推开茶,“我们走的匆忙,但离开之前,我的确感受到了墓穴深处有不一般的气息。”
她忽然问,“会不会是魔族?”
这是一个只存在于历史中的种族。
千年前的玄墟一战过后,魔族便彻底销声匿迹,除了老资历的修道者,当世人连魔是什么都没见过。
所以当任喜儿提出这一点的时候,师祖还是很意外的。
“墓穴之中有聚灵阵,这种阵法一般用于召唤或者唤醒,布局者想要唤醒墓穴中的某物,为此不惜屠杀了整个万兽谷……”
任喜儿说出自己的猜测,脊骨冒上阵阵寒意,这时师祖问道:
“诶,你说的那个外门弟子呢,又是怎么一回事?”
任喜儿反应了一下。
“哦,就是那个会驯兽的小修士,我还以为是贵宗为了万兽谷的行动特意安排进去的,”
“惭愧。”师祖不咸不淡,“设坛授道,因材施教,本仙门之道义,令珠玉蒙尘,实乃我宗之误。”
弯弯绕绕,任喜儿只听懂了崔滢并不是无垢宗安排进去的。一个外门弟子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自主溜进内门的队伍里,动机是什么?目的又是什么?
从万兽谷死里逃生过后,崔滢的嫌疑不减反增,可真是奇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都是无垢宗的内务了。
“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她站起,“多谢长老款待。”
师祖笑眯眯看着她往门口去,忽然道:“记得替我跟你师娘问声好。”
任喜儿脚步不停,抬了抬手,腕上金珠叮当,穿过殿堂扬长而去。
直到任喜儿走后,邱长老才在内阁现身,师祖勾起的唇角融化了,神情平直,道:“去把那个外门弟子叫过来,接下去的事情,你和瞿荒看着办。”
“明白。”
-
崔滢被带到长老殿时,身上还有深深浅浅的雨点,周围全是她从未见过的内门弟子。
正前方还坐着一个宝相庄严的老人。
可喜可贺的是,这是她在这个游戏里见到了一个长相正常的老男人。
崔滢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不动,直到邱长老咳过三声后忍不住提醒:“愣着作甚,还不快拜见掌门?”
崔滢:“……”
掌门,掌管一宗门总务的人。
她干脆利落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口齿清晰道:“见过掌门。”
崔滢学过一点东方历史的皮毛,知道在古时候,平民见贵族都需要下跪磕头行大礼。
她很自然地把外门放在“平民”的位置,内门则是看成“贵族”的部落。
而掌门,则是万人之上,那个最顶尖的位置。
她的头贴着冰凉的石玉地板,感受到了一种入乡随俗的妥帖,满满的安全感。
邱长老:“……”
掌门:“……”
掌门瞿荒咳了一下,沉声道:“崔小友莫慌,此番并非定罪,只是有些问题需要沟通。”
“……”
“你先起来。”
崔滢“哦”了一声,拍拍衣服站起,乖巧地看着瞿荒。
一面青色的镜子飘了过来。
镜面直径约八寸,边缘刻有八卦纹与流转的幽蓝符文。
镜框由十二根灵玉枝桠交错构成,植桠尖端生长着半透明的荧光菌丝,平日蜷缩如蚕茧,使用时缓缓舒展;镜背镶嵌一枚暗红血珀,内部封存着一缕游动的赤金色灵雾,似活物般随情绪波动而变幻形态。
这是一件**器,因为无需手动查询她的眼前就跳出来一行红字,上书介绍:心渊鉴。
“手放上去。”
内门的氛围虽然严肃,但掌门比想象中的慈祥,崔滢定了定心,掌心贴上去,菌丝刺入皮肤吸收微量气血,与灵雾连成魂桥。得到眼神肯定后,瞿荒开口:
“万兽谷杀人取丹,在墓穴中列聚灵阵的,和你有关?”
此话一出,崔滢和心渊鉴倒没什么反应,反而是她身后的弟子们泛起了涟漪。
邱长老敛眸。
他们去得急回得快,对万兽谷的内幕知之甚少,这个消息,想来也是任喜儿临时说出来,掌门借机拿来诈崔滢的。
崔滢:“我什么都不知道。”
“除特殊情况外,内门不可随意进出外门,这条规则,你该清楚吧。”
崔滢:“昂。”
菌丝剧烈收缩,灵雾染上血色,扭曲成漩涡状,崔滢蜷缩着“嘶”了一声,忙改口:“我不知道,这个也不知道。”
“……”
周围人的表情开始诡异起来。
这个人真的是无垢宗弟子吗?
“好,那且不论你的动机。”瞿荒缓缓倾身,眼神切在崔滢身上,没有锐度,却十分压人,“外门弟子需走过仙阶云栈方才得入内门,每一阶云栈的灵压节节攀升,足以将你这个炼气期,”他的手指隔空点了一下,“碾成飞灰。”
“没有内门人士相助,你不可能走过云栈。”瞿荒道,“谁是接应你的那个人?”
崔滢规规矩矩:“没有人,我自己一个人来的。”
心渊鉴没有反应。
瞿荒吸了口气,头疼地掐了掐眉心。
“我很关心万兽谷的事情。”崔滢还在继续,“所以想办法混了进去。我承认这件事情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可我好歹也发挥了一点作用,把所有人都全须全尾的带出来了。”
“在场的弟子都可以证明。”
“在场的弟子”们想起那只可怕的飞天大蠊,脸都黑了,也没有反驳。
审问结束,崔滢的手离开心渊鉴。
“我听光誉说,你似乎有驯兽之能,可属实?”瞿荒想起什么,秉持着不浪费一个人才的原则笑眯眯看向她。
崔滢抿嘴,心虚目移。
还是玩大了。
像蠊后那种级别的生物已经和一个人类修士没差,信息素发挥的作用有限。崔滢之所以能驱使她,靠的并不是模仿信息素,而是她在解救魔头的支线任务中获得的奖励,二级天赋,【驯养】。
她查看过自己的人物属性栏,分为“修为”与“天赋”两栏。修为自然指的就是崔滢的修仙等级;而“天赋”,崔滢把这个名词等量代换成了技能。
每一个天赋分为三等,可通过吞噬其他天赋来进行升级。
支线任务得来的奖励顺手就拿了,但是该怎么对外解释,这是一个大问题。
只听几声凌乱的动静,几只雀鸟拍打着翅膀闯了进来,穿过人群停在崔滢的肩膀。
她还是站在那,像个稻草人,不动声色之间就展示完了自己的技能。
瞿荒看了一会儿,眼尾溢出点笑意,道:“原来如此,好。”
“光誉,你带这位崔小友到附近的山头转转。”
邱长老顿了一下,抬起眉眼:“掌门。”
“要是没有人愿意收她。”瞿荒淡淡道,“那就你收了她吧。”
邱长老:“……”
崔滢从外门一跃进入内门的消息隔天就传遍了整个无垢宗。
“不公平!”
余小玉看向窗缝外,一路之隔的灵田中,有人丢下锄头,满腹忿怨,“同是炼气期,凭什么有人蹭了一次任务就能进内门?要不给个说法,大伙都去万兽谷算了!活着回来就能进内门,不比在这耕田干杂役来得快捷?”
他的声音振振抵过大雨,周围低头耕田的人虽然不吭声,但表情看上去也差不多。
怨气如病毒般散播,这当中也有不同的见解:“内门岂是随随便便就能进的,那个外门现在可是万兽谷的头号嫌疑人!你们难道看不出来,掌门这样做,分明是要将她留在眼皮子底下,以防后患啊。”
“万兽谷是什么地方,谷主都死了,说得好像谁谁去都能活着出来一样!”
东说西说,不管怎么说,崔滢的确是阴差阳错之下莫名其妙的占了旁人挤破头的位置。
“姐。”余小羽很无奈,“你又走神了,能不能上点心,这是谁的炉子?”
余小玉收回眼神,“我只是觉得奇怪。”
“谁?”余小羽道,“那个崔滢?”
“你还记得我们刚到宗门的时候,崔师妹是什么样的吗?”
“什么什么样,不就是那样。”
余小羽的指尖跳出一朵幽冥之火,缓慢融入正被阳炎灼烧的赤红铜炉中,铜炉发出毕毕剥剥的扭曲声音,随时都有可能炸开。
他想了想,“不过比现在爱笑些罢了,人都这样,千变万化的。”
余小玉:“跟你说你也不懂。”
一柄纤细的银刃闪现指间,余小玉娴熟地在手腕割了一道,鲜血从伤口中漂浮而出,争先恐后地涌入火烧的铜炉之上,大雨淹没了所有的声音,无人注意到这一间封闭的炼器室内,正在进行着怎样的秘密工作。
-
被不知道第几次扫地出门后,崔滢带着一双快走断的腿半死不活地跟在邱长老身后。
这些无垢宗的长老,不是装傻就是打太极,更有甚者聊到一半直接尿遁,总之正如宗主所言,没有一个愿意接收崔滢的。
没办法,中等水灵根,基础就摆在那。
哪有少年班愿意接收一个普通中学生?
崔滢看着邱长老越走越沧桑的背影,心中生出无限同情。
最后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罢了。”
邱长老转向崔滢,温和道,“回去收拾一下你的行李,今晚搬到这里来住。”
崔滢点点头。
崔滢左右看看,“师父。”
邱长老差点咬到舌头。
这适应能力未免过于良好,他都还没过渡好,崔滢直接就喊上了。
“师兄师姐呢?”崔滢环视一周,“我想先跟他们打声招呼,以后有不懂的事情,也好请教请教。”
邱光誉沉默良久,道:“以后你有什么事来找我就好。”
崔滢“啊”了一声,“我没有师兄师姐吗?”
邱光誉:“两年前十万山突围,他们都死了。”
“……”崔滢不敢说话了。
邱光誉:“没事,你不要有心理压力,今天开始你就是罗汉峰的弟子了,以后有什么修炼或者生活上的问题可以找我沟通。”
崔滢一个劲的点头。
相当于导师告诉你小组其他人全都因为实验工作殁了,现在他的指导和指挥对象只剩你一个,怎么可能没有压力?
压力简直爆掉了好吧!
事实证明不知道答案的选择题就应该依赖第一直觉,千防万防还是小心翼翼摔进了一个大坑。想着茫茫的未卜前途,崔滢的心中只剩下无限悲凉。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