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哼唧

天光方才微熹,镇北关内养着的公鸡刚刚勉力沙哑啼鸣,就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军医馆的木门从里面拉开,露出了叶卿潞一张睡意明显、头发还有些蓬松的脸,但当她看清门外的人时,最后一点困倦也瞬间飞走。

轮椅上的冰云对叶卿潞微微颔首,神色一如往常般沉静。

真正让叶军医眼皮直跳的,是冰云身后那个……已经站不稳但依旧没让人搀扶的南宫月,旁边一起挂彩正眼巴巴看着她的卡普和面色沉静但身上伤势同样不轻的白晔。

“好啊……”

“大清早被迫营业”的叶大夫无奈地揉了揉额角,侧身让开门,

“大早晨的就来活了……一个大伤员带着两个小伤号。”

她眸光扫过轮椅上的冰云,叫着她的字,半开玩笑地叹道,

“云绝啊,记得让陈将军给我加军饷啊。”

冰云驱动轮椅进入医馆,顺手从旁边尚有余温的小炉上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杯热茶,捧在手中,吹了吹袅袅升起的热气,平静应下:

“自然的,守仁。”

叶卿潞这才将眸光重新投向一步一抖艰难走到病号椅子上坐下的南宫月。

她凑近了些,仔细打量着他身上的伤势,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南宫大人,”

叶卿潞忍不住开口调侃,

“您这……不是说是坠崖逃生的吗?我怎么瞧着……你这悬崖底下,还专门有人负责掐脖子、刺胸口呢?”

她指了指南宫月脖颈上那圈紫红扼痕和胸-前那处皮肉翻卷的狰狞伤口。

南宫月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这微小一动又牵扯到全身的伤处,让他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他抬眼看向叶卿潞,真诚地歉意道:

“叶大夫,您还是叫我桂魄吧……这声‘大人’,我现在听着,实在有点受不起。”

大清晨的被凌姐硬生生从临时安置的房间揪过来,还扰了叶军医的清梦,他确实觉得过意不去。

叶卿潞看着南宫月苍白的脸和那双流露出窘迫的眼睛,心里的那点起床气倒也散了大半。

她转身取来药箱,放在旁边的矮几上打开,里面瓶瓶罐罐和各式刀具摆放得整整齐齐。

叶卿潞拿起一小罐药膏,回头看向南宫月,脸上重新挂上了温和笑意:

“好啊,桂魄。那你这位大伤员,对治疗有什么要求吗?”

南宫月闻言,还真就认真想了想,带着商量的语气小心翼翼地说:

“轻点就行……我,我怕疼。”

他觉得这个要求可能还不太够,又赶紧补充了一句,

“然后……叶大夫开药的话,别太苦。”

叶卿潞被南宫月这前后反差逗得噗嗤一笑,一边用银匙挖出些气味辛辣的墨绿药膏,一边摇头调侃道:

“要求还挺多。你这浑身弄的,可不像怕疼的样子。”

她示意卡普和白晔帮忙按住南宫月需要固定的部-位,自己则拿着药匙和干净布巾靠近,

“行吧,我尽力满足你就是了。”

………

白晔是跟着一同来到医馆的。

其实,以他监军使的身份,置身于这样明显战友间亲密关怀的场合,总让他觉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尴尬。

他像是皇帝赵寰安插在这里的一根冰钉子,一个需要提防的外人,一个监视者。

他本该自觉回避这类私下接触,但并没有人给他任何需要离开避嫌的暗示。

冰云先生推着自己轮椅经过他身边时,递来一个平静眼神,示意一起;卡普更是直接眨着他的棕眼睛,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一起来啊,白晔兄弟”。

心底那份对将军伤势的担忧,最终压过那点身份的疏离,让白晔默不作声地跟了上来。

这一切的起因,都来自方才将军那令人心惊的举动。

就在乌啼愤愤踹了他一脚,将军自己又顽强地勉强站起来之后,将军竟只是随意拍了拍满身的尘土,仿佛那些狰狞伤口和淋漓鲜血也只是沾染上的灰尘。

他轻描淡写地说了句:

“没事了,我回屋睡一觉就好。”

那语气仿佛只是去小憩片刻,完全不是刚从鬼门关捡回半条命!

这话不仅让白晔心头一紧,更是把卡普吓得不轻。

卡普太了解他这位南宫师父了,知道他骨子里有多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寻常的劝说根本无用。

但卡普足够机灵。

他知道他自己治不了他师父,便立刻搬来了一位更大的“佛”……他一路小跑,竟直接把冰云先生给请了过来。

白晔跟在卡普身后,心中忐忑又带着丝期望。

他们来到南宫月临时落脚的屋外,只见冰云先生驱动轮椅上前,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门。

里面毫无动静,仿佛没人。

冰云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下一刻,白晔就见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那只原本只是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倏然抬起,掌心蕴含-着与其身形绝不相符的沛然力道,猛地拍在门板上。

“嘭!”

那扇结实的木门门栓竟应声而断,房门洞开,这……这全然不像是多年不良于行的人应该有的力气。

白晔心中骇然。

冰云面不改色,自己推着轮椅,缓缓驶入屋内。

白晔站在门口,迟疑着不敢进去,却能将里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内室里南宫月果然正打算直接往那张简陋的床榻上倒去,冰云先生的轮椅无声地滑到他身边,伸出手精准无比地……一把揪住了南宫月的耳朵!

“姓南宫名月字桂魄!”

冰云好似长辈训斥晚辈,

“你当年是怎么答应凌帅的?!回永安被陛下‘关’了三年,就全都忘了是吧?!又不把自己当回事!”

“凌帅”这两个字仿佛有着魔力,白晔清晰看到,原本还在嘴里嘟囔着“放手……我真没事……就睡一会儿……”的南宫月,像被瞬间施了定身咒,所有的挣扎辩解戛然而止。

他不再试图躺下,连身体都配合着微微矮了几分,任由冰云揪着他的耳朵,一声不吭地乖乖跟着那架轮椅,被拎出房门。

顺畅得让人咋舌。

冰云揪着南宫月的耳朵,一路将他“押送”出屋,经过白晔身边时,再次给了他一个眼神,仿佛在说:“跟上。”

白晔心中一暖,那点外人的隔阂感在那一刻被冲淡许多。

他连忙和卡普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两人默默地跟在气势彻底蔫儿下来的将军身后,一路来到了叶军医的医馆。

于是,便有了如今这幕:南宫月坐在病号椅上,听着叶军医的调侃,而白晔和卡普则坐在一旁的小凳上,一起左右按住南宫月的手腕。

在白晔的固有认知里,像将军这般心志如铁、沙场上能以残躯搏杀狼王的男人,面对疗伤这等小事,合该是眉头都不皱一下,磐石般沉默地承受一切痛楚,直至包扎完成。

现实却给了白晔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叶卿潞手持银针,准备先挑开南宫月胸-前伤口与破损衣物粘连的部分,那针尖甫一触及皮肉,尚未用力……

“唔……”

一声清晰闷哼便从南宫月喉间溢了出来,叶卿潞正准备下压的手指微顿,眉头跳了一下。

叶卿潞抬眼看了看南宫月,没说什么,当是猝不及防的刺痛所致。

她定了定神,决定忽略这点小插曲,继续手上的工作。

她换上了更锋利的术刀,开始小心翼翼地切割开那些与翻卷皮肉死死黏连的布料碎片,清理创面,下针缝合,涂抹药膏……

她力求快且精准,南宫月胸-前的这道伤口实在太过骇人:血污狼藉,深可见骨,位置险恶地贴着心房,已能透过那层薄薄的受损组织,隐约看到其下心脏搏动的轮廓。

叶卿潞的每一次落刀,每一次针尖穿透皮肉,每一次药膏涂抹……

“呃……”

“嘶——”

“嗬……”

都伴随着南宫月或短或长的声响,那声音太具存在感,仿佛疼痛在他身上被具象化成了一个个清晰音节,被叶军医一下下敲打出来。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白晔有些目瞪口呆地想。

他印象中神勇无双的将军,竟然是……这种人?

怪不得他刚才死活不想来包扎,宁可回去睡一觉。

这与他战场上那副悍不畏死的模样,反差实在太过巨大。

白晔悄悄将眸光转向旁边的卡普和静坐饮茶的冰云先生,却见这两人神色如常,卡普还偷偷朝自己眨了眨眼,做了个“习惯就好”的鬼脸,冰云先生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耳边那断续的抽气声与窗外风声无异。

他们显然对南宫月这怕疼的属性早已见怪不怪。

但叶卿潞显是第一次遇到如此聒噪的病人,她行医多年,见过的硬汉无数,哪个不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偏生眼前这位,每一下都哼得真情实感,跟夏夜野地里叫个不停、扰人清静的蛐蛐似的,吵得她心烦意乱。

叶大夫手下那柄稳如磐石的手术刀,竟都因此抖了一下!

“能——不能——忍一下?”

叶卿潞终于忍不住抬眸,看向面露羞愧之色的南宫月,咬着后牙槽,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南宫月苍白的脸上瞬间浮起明显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眼神躲闪,窘迫道:

“抱、抱歉……尽力了。”

叶卿潞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她抬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驱散那被哼唧声搅乱的思绪。

叶卿潞便从药箱里取出一块干净厚实的白纱布,三两下折叠好,直接递到南宫月嘴边。

“咬住。”

她没好气地命令道,

“不然我手抖,吃苦头的还是你。”

南宫月如得了特赦令,眼中立刻流露出感激之色,毫不犹豫地张嘴紧紧咬住了那块纱布。

果然,世界清静了。

剩下的便只有被布料阻隔后、变得沉闷含糊的呜呜声,不再干扰叶大夫下刀,包扎得以顺利进行下去。

白晔按照叶大夫的示意,帮忙继续按住南宫月的手腕以防他乱动。

他看着将军那副咬着纱布、冷汗涔洇却强忍不动的模样,再对比他之前在千军万马中谈笑自若的形象,白晔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哭笑不得:

将军真行……

战场上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都没吭一声,包扎起来倒是哼唧得比谁都响。

吱呀乱叫南宫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6章 哼唧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

咸鱼大美人在豪门养崽

在始皇帝面前打败李二凤

乡村艳旅

惊悚练习生

夜夜生香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朔日明
连载中日每日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