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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结束后的夜晚,镇北关陷入一片死寂,月黑风高,浓重乌云将天幕捂得严严实实。
靠近子时万籁俱寂,连巡夜士兵规律的脚步声都被这沉重黑暗吞噬,遥远又模糊。
王振川偷偷摸-摸地从自己住处溜了出来,他缩着脖子裹紧外袍,依旧觉得有阴风往骨头缝里钻。
虽然还未完全到那虫蛊准时发作的子时,但王振川已经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寄居在他经脉深处的恶毒之物已然开始不安分的挪动。
就像是一根细小的冰凉毒针沿着他血管缓缓爬行,所过之处酸麻隐痛,阴寒深-入骨髓。
这根本就不是人该受的鬼东西!
王振川在心里恶毒地咒骂着北狄,咒骂着阿史那·咄吉,咒骂着给他种下这玩意的赫连·灼日。
但无论怎么咒骂,蛊虫彻底发作时如万千虫蚁同时啃咬骨髓的痒痛,让王振川恨不得将自己皮肉都抓烂,让他至今心有余悸,四肢发冷。
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这份恐惧死死拴住了他的粗短脖颈,逼迫他不断出卖同袍的情报来换取那短暂缓解痛苦的药。
他王振川自认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贪生怕死,迷恋权位,可……可他心里终究还残留着那么点微弱良知。
每次将情报送出,看着将士们因他泄密而陷入苦战牺牲,那点良知就像被放在火上炙烤,煎熬得他夜不能寐。
但在骇人的痛惧面前,这点良知还是太微不足道,他已被这蛊虫彻底拿捏,被迫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朝着深渊不断滑落。
“呃……”
子时将近体内的虫子又剧烈地扭动一下,迫不及待地想要彰显它的存在,提醒他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王振川猛地一哆嗦,不敢再耽搁。
他加快踉跄脚步,熟门熟路地摸到关隘边缘一处废弃哨塔的阴影里,这里堆满了破损器械,平日里鲜有人至。
王振川刚在阴影中站定,一抬头便对上了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锐利金光的眼睛。
前方一棵枯树光秃秃的枝桠上静立着一只神骏金翅鹰,正是赫连·灼日的金翅海东青金乌。
它体态优美,羽毛泛金,那双鹰眼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窥他内心所有的肮脏怯懦。
王振川甚至从中读出了一丝蔑视,仿佛在这只扁毛畜生眼里,他这种为了活命出卖一切的叛徒连它爪下的猎物都不如。
被一只畜牲如此注视,王振川脸上火辣,让他几乎抬不起头来,正觉骨缝间传来熟悉刺痛,体内蛊虫即将发作躁动了。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慌忙将写好的关乎镇北关此次大规模调兵救援狼烟戍的详细计划安排,卷成细小纸条,颤-抖着系在那只金翅鹰的金属爪环上。
金乌极通人性,锐利金瞳瞥了一眼爪下的物事,确认无误后才施舍般松开紧握的另一只爪子。
一根浸泡特殊药汁能暂时压制蛊虫的暗红色肉条啪嗒一声掉落在王振川脚前的尘土里,王振川几是扑倒在地,一把抓起那根肉条。
他看也不看上面沾着的泥土,饿疯野狗般拼命塞进嘴里,嚼都来不及嚼便梗着脖子生生往下吞咽,那架势连自己的口水都要一并生吞进去。
金乌看着他这副毫无尊严的狼狈模样,不屑地啄了啄自己的羽毛,军情既已到手,金色双翅一振融入浓夜,消失无踪。
肉条下肚,经脉中那蠢蠢欲动的蛊虫被暂时安抚,重新蛰伏下去。
剧痛没有来临,松了口气的王振川瘫软在地,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持续了短短一瞬,眼神空洞地望着鹰消失的方向。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装作无事发生,慢慢摸回那个他不得不待着的住处。
但当他刚刚转过身,整个人都凝住了,月光艰难穿透云层,陈伯君不知何时已然静立在他身后不远处,面色冷沉如铁,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王振川浑身冷汗一下全冒了出来,他知道,完了,方才自己那副卑躬屈膝、叛国求药的丑态定然已被对方尽收眼底。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王振川心底却泛起如释重负的扭曲,一直悬于头顶的利剑终于落下,被良心恐惧反复撕扯的煎熬日子……终于到头了。
陈伯君看着眼前这个瘫软如泥的昔日同袍,眉头紧紧锁成川字。
冰云和南宫月早已将内奸的怀疑与北狄蛊虫之事告知于他,但听闻是一回事,今夜亲眼目睹这背叛过程,亲眼看到王振川是如何为了苟活将数万将士性命轻易出卖,沉痛愤怒依旧冲击着他。
他沉默了片刻,面对这个已然彻底堕-落的叛徒,他压下翻涌情绪,寒声道:
“桂魄。”
一道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王振川身后,封住了他所有退路,王振川完全没有察觉到南宫月是何时来,对方气息收敛得完美无瑕,直到此刻现身他才感受到那股压迫感。
他艰难地转动僵硬脖颈,看向南宫月。
“南宫月,你……你要杀了我吗?”
王振川瘫软在地,仰头看着那张晦暗月光下的脸。
这是他曾追随过的主帅,曾因他贪图头功贻误战机而重重责罚过他,军棍留下的旧伤此刻又隐隐作痛起来。
面对南宫月,他骨子里还残留着下属对上官的畏惧。
闻言南宫月眉头一挑,嘴角勾起淡笑,平静道:
“杀你?我可没这个权力。论罪,要交给刑部和大理寺,依律审判。”
他眸光落在王振川胸膛上,
“不过某种意义上,我这也是在帮你解脱。”
说罢他不再多言,手腕一翻,指间已多了柄寒闪的银质小刀。
不等王振川反应,南宫月并指如风,迅捷地点了他胸-前几处大穴,封住其行动和部分痛感。
一回生二回熟,南宫月比起上次在崖底给自己剜虫时更加流利精准。
银刀划破王振川胸-前皮肉,刀尖精准一挑一拨,一条细长金虫便被连根剜出,在刀尖上兀自扭动几下。
南宫月看着那条金虫,嫌恶地轻啧一声,银刀一挥便将那祸根彻底斩断。
他再次指点在王振川胸口伤处周围穴道,内力微吐,血流立止。
王振川本就被吓得魂不附体,又见自身鲜血涌出,他素来晕血,竟是连一声痛呼都未能发出,双眼一翻就直接晕厥过去。
南宫月看也没看倒在地上的王振川,甩了甩银刀上的血珠,收刀入袖,侧头对阴影处说道:
“云绝,估计需要麻烦你让叶大夫来看一下。虽然王振川不是个东西,但若让他就这么死了,倒是我们破了规矩,脏了手,也不好向朝廷和陛下交代。”
他话音落下,另一侧的阴影里冰云缓缓推着轮椅现身。
她看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王振川,点了点头:
“放心,叶军医已在等候。王振川定性命无碍,只是这身官职和名声,他是保不住了。”
她视线从王振川身上移开,与南宫月和陈伯君交汇:
“如今,假消息也借他之手放出了,该执行我们真正的计划了。”
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们心知肚明,阿史那·咄吉并非易与之辈,未必会完全相信这份王振川输送的情报,但至少能在北狄决策中布下一层迷雾,干扰其判断。
他们真正的杀招隐藏在这份调兵计划的背面,将以虚击实,在对手自以为看穿一切时,给予致命一击。
应该在镇北关挂一个牌子:
“禁止动物投喂人类”
(讲一个冷笑话,逃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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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释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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