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晔正思忖间,便见南宫月巡视到了这一段城墙。
他身着铁浮屠黑甲,步伐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过各处防务细节。
几位正在站岗的哨兵见到他,非但没有紧张,反而脸上露出熟稔笑容。
其中一位面容憨厚、身材壮实的守兵更是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朝着南宫月嘿嘿一笑,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大声问道。
“将军!我这次儿要是表现得好,守城立了功,您会喜欢上我吗?”
这话问得直白又大胆,让正在一旁帮着白晔固定守城车部件的卡普都忍不住咧开了嘴。
白晔虽然依旧专注着手上活计,但耳朵已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想听听将军会如何回应。
南宫月显然与那汉子是旧识,听到这话,非但没有丝毫恼怒,那张被黑甲衬得愈发冷峻的脸上反而露出近乎揶揄的神色。
他语气格外诙谐爽朗,声音洪亮,毫不避讳:
“王大力,滚一边去!”
他笑骂着,话语里却带着亲昵,
“喜欢没有!少在这儿跟老子贫嘴!”
他顿了顿,声音拔得更高,确保周围竖着耳朵听的士兵都能听见:
“但等陈将军凯旋归来,老子豁出这张脸,去跟他讨几碗他窖里藏的薄酒,给大伙儿当守城赏功,让大家一同喝喝乐乐,总可以吧?!”
这话好似在油锅里撒了把盐,瞬间点燃了城头气氛!
那名叫王大力的汉子当场眼睛一亮,胸膛挺得更高,笑盈盈地吼道:
“一言为定,将军!咱们可都还没尝过陈将军的酒呢!”
他话音未落,旁边另一名老兵也扯着嗓子大声接话,期待语气里充满了打趣:
“没错!陈将军最是恪守军规,讲究的很!咱们镇北关的酒窖自他来了就没见开过!那里面可都是有些年头的好酒!将军,为了这口酒,咱们也一定把城守得牢牢的!就等着您帮咱们讨酒喝了!”
他们洪亮声音带着北境汉子特有的豪迈,几乎传遍了整个镇北关关楼。
“陈将军的酒”这几个字仿佛有着神奇魔力,听到有酒可喝,而且是向来谨严的陈伯君将军的珍藏美酒,士兵们顿时觉得口-干-舌-燥,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和应和声。
原本因大战将至紧绷的气氛,在这一刻松快了许多,众人手上干活、巡逻卫关的劲儿头更足了,前方那黑压的北狄大营,都被这“赏功酒”的名头冲淡了几分煞气。
白晔看着南宫月与士卒们笑骂无间的背影,心中忽然明白为何这三万守军能在数倍强敌面前依然保有如此昂扬斗志。
有些东西,远比严苛军法更能凝聚人心。
白晔手中那柄沉重锻锤又完成一次精准敲击,将一枚特制铆钉稳稳嵌入守城车的传动轴基座,方才城头那阵关于“将军喜欢”的喧嚣玩笑,还是在他心底漾开难以平息的涟漪。
他面上依旧沉静,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将军喜欢男子这个事情……
看王大力和周围兵士那副稀松平常、带着促狭笑闹的模样……
难道,在这镇北关,这竟是人尽皆知、无需避讳的事?!
这与白晔认知中宫闱森严、对此类事情讳莫如深的氛围截然不同。
北境的风,似乎比他想象中更要粗粝,也更……坦荡。
就在这时,卡普抱着一根需要两人合抬的巨大锻锤,略显吃力地挪了过来。
那锻锤通体由精钢打造,锤头比他两个拳头加起来还大,木质锤柄因常年使用被磨得油光发亮。
“白兄弟,给!”
卡普额角见汗,声音依旧爽朗。
白晔闻声转身,伸手接过。
那沉重分量让卡普手臂一松,暗自咋舌,而白晔接手的动作却行云流水,手腕一沉便稳住力道,仿佛接过的不是百十斤的重物,而是一根寻常木棍。
他这举重若轻的姿态,让卡普眼中赞叹之色更浓。
白晔将锻锤暂且靠放在守城车旁,趁着这个只有他们两人靠近的间隙,终究是没忍住那翻腾的好奇。
他凑近卡普半步,声音压得极低,稍稍带着迟疑:
“卡普……方才我听王大哥他们所言……大家都……都知道将军喜欢……男子?”
他问得含蓄,那双淡眼眸里此刻清晰地困惑着。
卡普正弯腰拍打着身上甲胄沾染的金属碎屑,闻言直起身,脸上一派理所当然的自然。
他甚至没刻意压低声音,就像讨论今日天气那般寻常,点头应道:
“是呀是呀,我们都知道。”
他见白晔眸子因这个确切答案而微微睁大,流露出更加明显的讶异,不由得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用分享趣闻的熟稔姿态解释道:
“这是苏将军讲给我的,可有意思了!说当年师父他……”
“等等等等,卡普!”
白晔却猛地出声打断了他,眉头蹙起,脸上闪过紧张顾虑。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留意他们的对话,才压低声音慎重道:
“其实我早就想问了,这样的事……讲给我听,真的没问题吗?我毕竟是宫里来的……监军。”
“监军”二字,他咬得稍重,意在提醒卡普彼此身份的特殊性和这类私密话题可能带来的风险。
卡普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竟“哈”地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亮、畅快,毫无阴霾,在弥漫着尘埃的城头显得格外突兀,也引得附近几个正在搬运滚木的士兵好奇地望了过来。
卡普浑不在意,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白兄弟的肩膀,震得白晔肩头微沉。
随即,他手指向白晔腰间那柄形制古朴、寒气内蕴的短刀——“燎然”。
“哪里的话,白兄弟!”
卡普收敛了笑声,但眉眼间的笑意依旧灿烂,语气斩钉截铁,
“你可是师父赠予‘燎然’的人!我们都认得,这可是师父曾经的刀,是他的伙伴!”
他带着敬重神色的目光落在“燎然”上,随即重新看向白晔,眼神清澈真诚:
“师父肯把‘燎然’给你,这就足够说明一切了——你是他认可的人,是他划到自己羽翼之下、可以托付信任的自己人!”
他顿了顿,更加理所当然地道:
“你既然是师父的人,那我给你讲的这些,自然都是我们这些‘自己人’都知道、不必避讳的事情。你不必多想,更不必觉得是听了什么不该听的秘密。”
白晔怔住了。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之前在演武那天,卡普说自己是将军认可的人!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腰侧“燎然”。
冰冷刀鞘贴着靛青官袍,传来熟悉触感。
原来……是因为它。
是因为——将军将这柄名为“燎然”的短刀,赠予了他。
这柄刀,在镇北关这些旧部眼中,竟是一道如此清晰的印记,一个无需言明的身份象征。
“将军肯把‘燎然’给你,就说明你是他认可的人了。”
“你是师父的人。”
卡普的话语在白晔耳边回荡,缓缓漫过心田,驱散了因身份隔阂而产生的疑虑疏离。
他之前的种种顾虑,在此刻看来,倒显得有些多余了。
在这座雄关之内,有些规则,似乎与他熟悉的那个宫内的世界,截然不同。
白晔的目光微微闪烁,他抬起头,迎上卡普那双毫无杂质、满是笑意的棕眼眸,释然地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轻声说。
小月:我的脸可退敌三里,止小孩儿夜啼
小晔,你是小月的人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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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赏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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