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炎启见他修好了刀,赶紧抓住时机,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讲南宫月的小话。
“师父,你知道卡普那小子,除了南宫月这混-蛋师父,还有个师父叫金曦吧?”
欧炎启一边开始着手处理南宫月那身破损不堪的铁浮屠,一边继续着他关于南宫月的“小报告”。
他费力地搬动一块严重变形的胸甲部件,将其安置在工作台上。
借着炉火的光,能清晰看到这身传奇甲胄的惨状:
胸-前那道深刻斩痕几乎将玄甲劈开,边缘的金属扭曲翻卷,露出内里断裂的环扣衬里;
肩甲衔环凹陷变形,仅靠几根顽强的金属丝勉强牵连;
甲叶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刀剑凿痕与箭簇留下的深凹,尤其是背心处,一片密集浅坑。
这已不是简单的修补,近乎于重塑,确是个耗时费力的大工程。
“启哥,我知道的。”
白晔已用清水净了手,将那件靛青监军官袍重新披上,掩去了方才劳作时的痕迹。
他在欧炎启身旁寻了个木墩坐下,拿起水囊喝了几口,平静肯定道:
“世子金曦,黯影尘金封史册。”
“啧,”
欧炎启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沾满污渍的厚眼镜,有些意外地瞥了白晔一眼,
“这你都知道?卡普那小鸟嘴,还真是叭叭叭地啥都往外倒,名不虚传。”
他心里嘀咕,自己这八卦消息,莫不是早就不是新闻了?
他拿起一把小锤,小心翼翼地开始尝试矫正一片翘曲的腿甲,金属发出沉闷呻-吟。
欧炎启不死心,又抛出一个问题,试图找回一点“爆料者”的优越感:
“那……师父你知道,黯尘便是他的刀吗?”
白晔将水囊盖好,放在一旁,目光落在跃动炉火上,逻辑清晰地道:
“能推出来。银流光月的‘流光’剑,绝云凌冰的‘凌绝’弓……想必黯影尘金之名,对应的,便是金曦世子赖以成名的兵器——‘黯尘’。”
他的推断冷静而准确,陈述一个不言自明的事实。
这反而让欧炎启准备已久的“揭秘”显得有点无处安放,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下去了。
欧炎启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内心挣扎了片刻。
他抬起眼,眼神有些闪烁,声音也变得迟滞缓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里挤出来:
“那……师父你……知不知道……世子,他……是南宫月曾经的……相好?”
他寻找着措辞,最终还是用了最直白也最隐晦的民间说法。
“就是……那种……能够睡……睡一张床的那种?”
“……”
白晔整理着手中铁浮屠图纸的动作一顿,羊皮纸的边缘在他指尖微微蜷曲,又被他不动声色地抚平。
炉火光芒在他沉静侧脸上跳跃,映得那双淡色眼眸愈发深不见底。
“这我的确不知。”
白晔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既无惊诧,也无妒意,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旧闻。
他是真的不在意,也无需在乎。
将军的过去,那些他未曾参与的岁月里有过几段情缘,本就是理所应当。
那是他缺席的时光,若因此而心生芥蒂、妄加评判,才是真正的失了分寸,逾越了他为自己划定的界限。
何况,像将军那样的人——高悬如皎皎明月,若从来无人倾心,那才是世间最奇怪的事情。
他甚至下意识地,在脑海中将那些零碎的有关世子金曦的描述慢慢拼凑,卡普充满崇拜的只言片语,旁人不经意间的感叹,乃至史册上冰冷的“黯影尘金”四个字——一个惊才绝艳、光芒万丈的世子形象渐渐清晰,他心中竟奇异地升起一种认同:
那样的人物,才配得上被将军那样的人喜欢过吧。
往事不可追,他在心里清晰地划下这条线。
将军的过去,他不会,也无权去置喙分毫。
他所求的,从来不是占据将军的全部过往,他只是要确认将军的当下。
在如今,在近一年他小心翼翼地观察里,将军那双能映照出流光剑影、能洞察战场瞬息万变的眼眸里,从没有映出过别人的影子。
将军的生活轨迹日复一日地清晰不变——在永安时就是上朝,处理公务,来到北境便是议事、战斗,与陈伯君、冰云先生商讨局势,闲暇时……或许会来工造坊找启哥转一圈,挑剔几句,或是去城头看看风景。
他的生活纯粹得像一碗清澈见底的白水,没有任何暧昧不清的涟漪。
白晔可以十分确定,现在的将军,身边除了自己,并无旁人。
当然,他自己也根本谈不上是什么“相好”或“情-人”。
这样的念头,光是想想,都觉得是往自己脸上贴了太多不必要的金粉,既可笑又僭越。
但,能够成为将军身边一个唯一被允许在朔日夜晚靠近的特殊存在,能够得到一个旁人没有的小小“特别”,对白晔而言——
已经足够足够了。
白晔微微垂下眼帘,将手中最后一张图纸理好,叠放整齐。
“我糙,师父,你、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欧炎启看着白晔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手里的锤子都忘了落下,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我当时知道这事儿的时候,可是整整三天打铁都手抖打歪,弯了好几块好料子!”
他实在无法理解,如此石破天惊的秘闻,怎么到了他这小师父这里,就跟听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寻常。
白晔垂下眼睑,他将欧炎启下一步修复胸甲急需的构造图纸递过去。
“因为合情又合理。”
欧炎启接过图纸,目光却忍不住悄悄瞟向身旁的白晔。
此刻他的小师父格外沉静,眉眼低敛,专注于拆卸铁浮屠护指上那些受损的小机括,目光认真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手中这件需要修复的甲胄。
那副心无旁骛的样子,让欧炎启心里那点“为小师父好”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忍不住压低声音,过来人似地提醒道:
“师父,那个……我冒昧提醒您一句啊,您自个儿……可千万别在南宫月面前提世子这茬儿哦。”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我担心他会当场炸了,做出什么对师父您不利的事情。”
“启哥,为何?”
白晔拆卸护指的小钳子一顿,抬起眼望向欧炎启,淡色眸子满是不解,
“我自己亲耳听卡普在将军面前,就提过两次金曦世子了。”
他回忆着,实事求是地困惑道,
“将军虽未多言,却也未见动怒。为何旁人提得,单单我不能提?”
他这些时日观察下来,“金曦”或“世子”这两个词,在将军那里并非一个绝对的禁-忌。
卡普提起时,将军顶多是沉默,或是将话题引开,从未如欧炎启所言的那样发作过。
为何到了启哥这里,就成了他绝不能触碰的红线?
欧炎启被他问得一噎,眼神有些闪烁,悄悄在白晔脸上扫过,但他想了想,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白晔的肩膀,故作深沉,语重心长地悠悠道:
“哎!师父您就别问那么多了!总之,徒儿这都是为了师父您好!您就听徒儿这一回,准没错!”
启哥啊启哥,咱说话不能留一半口牙!(指指点点)
小晔:疑惑.jp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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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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