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众人稍稍平静,陈伯君抬手虚按,神色却比方才宣布援军时更为郑重了几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将领,最终与下首抱臂而立的南宫月视线一触,两人对视一眼,默契流转。
陈伯君清了清嗓子,声音沉浑道。
“南疆捷报、朝廷援兵,固然是大喜。然则,眼下还有一事,关乎北境根基,关乎百姓生计,其紧要处,绝不亚于一场大战。”
他微微停顿,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如今已是秋收时分,农忙当头。往年此时,我北境官兵协助百姓抢收粮食,乃是约定俗成的惯例。今年北狄犯边,边关之外的农田更是首当其冲,凶险异常。”
他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
“望诸位将领率麾下儿郎,务必多多上心!秋收事大,护好百姓,收好庄稼——此事,郑重,郑重!”
他连道两声“郑重”,其意自明。
厅内众将闻言,神色皆是一肃。
无需更多动员,众人齐刷刷抱拳,声音洪亮整齐:
“末将领命!必护百姓,收好庄稼!”
声浪在议事厅内回荡。
南宫月站在人群中,嘴角微微一勾,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角落里的某道身影,随即又淡淡移开。
而站在角落记录的白晔,笔尖在纸笺上微微一顿,将“秋收”、“护民”等几字,写得格外沉着有力。
………
秋阳杲杲,旷野之上,金黄粟浪随风起伏,柔软织锦般铺展至天际。
方才一阵短暂的骚动已然平息,几缕尘烟散处,是仓皇北遁的狄人流兵背影。
南宫月一勒缰绳,跨下神骏乌啼长嘶人立,稳稳停驻在田垄之旁。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犹带寒光的流光归入鞘中,随手从马鞍旁摘下一柄刃口雪亮的镰刀。
南宫月目光扫过田间,正瞧见那位身着已沾了尘泥的官袍、正与一丛垂头粟穗“搏斗”的向文翰向大人。
只见向文翰躬身撅臀,手持镰刀的姿势僵硬别扭,与其说在收割,不如说像是在与田地角力,额上已沁出细密汗珠,发丝黏在颊边,颇有些狼狈。
南宫月见状,不由爽朗一笑,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声音雨后初霁般清亮:
“向大人,粟米可不是你这般割法。来来来,我教你。”
他来到向文翰身侧,并未因对方笨拙而有丝毫轻视。
先是伸手,轻轻调整了一下向文翰紧握镰刀的手指位置,力道温和。
“手握这里,虎口压实,指节放松,莫要攥得太死,不然一会儿手臂便酸了。”
他声音不高,落在向文翰耳中却无比清晰。
向文翰下意识地依言调整,只觉得原本别扭的力道瞬间顺遂了不少。
“看好了,”
南宫月侧身,以自身为示范,他双足微分,不丁不八地站稳,腰背自然微躬,形成一个既稳固又便于发力的姿态。
右手持镰,左手顺势探出,虚拢住前方一小丛饱满的粟穗杆部。
“左手拢住粟杆,约莫这个位置,不必太紧,引着它们。”
他动作流畅,右手镰刀贴着地皮,刃口微斜,用短促而柔韧的劲力自右向左轻轻一拉——只听“唰啦”一声轻响,那一小丛金黄粟杆便应声而断,整齐地伏倒在他左手之中。
“瞧见没?借的是腰臂合一的那股巧劲,不是全靠手腕死力气。刀刃要平,贴着根,这样割下的茬口才齐整,不伤镰刀,也便于后面捆扎。”
他一边说,一边将那束割下的粟米轻轻放在一旁,动作间是对粮食的天然珍视。
向文翰看得目不转睛。
他出身清贵世家,自幼埋首经史子集,何曾亲手触碰过这滋养万民的泥土稼穑?
此刻,他不仅被这看似简单实则蕴含技巧的农活所吸引,更被身旁南宫月那迥异于沙场悍将的耐心专注所深深感染。
这位平日里或嬉笑怒骂、或凛若冰霜的将军,此刻眉宇间是一片纯粹,仿佛手中的不是镰刀,而是另一柄需要精心握持的流光。
南宫月直起身,拍了拍手上草屑,看向眼神专注、若有所悟的向文翰,唇角微扬,问道:
“向大人,我演示的,您可懂了?”
向文翰回过神,望着南宫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镰刀,深吸了一口粟米清香的空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下官懂了!”
然后向文翰在齐腰的金黄粟浪中,竟真的执着镰刀,朝着南宫月郑重其事地躬身一揖,神色诚恳道:
“南宫监军纪事大人,若蒙不弃,唤在下表字‘墨章’便好。”
南宫月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一丝了然笑意。
按常例,文官不必参与此番农忙,但向文翰主动请缨,加之守城时他搬箭负伤、与军民共进退的举动,也已让南宫月对其刮目相看。
他当即也抱拳,依着礼节爽快回应,颇有些江湖气。
“墨章兄客气,在下桂魄。”
他目光随即越过向文翰肩头,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物什,用镰刀柄虚指了指不远处,轻松地调侃道。
“墨章,你若还是觉得手生,想找个范本瞧瞧,喏,看那边——白晔那小子,姿势就标准得很。”
向文翰顺着南宫月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隔着一道田垄,白晔正专注于自己面前的那片粟田。
他依旧是那身靛青监军官袍,只是将宽大袖口用布带利落地缚紧,下身衣摆也撩起掖在腰间,露出一截利落裤装。
这一看之下,向文翰不由得暗暗惊叹。
白晔的动作与他自己方才的笨拙僵硬和南宫月教导时那种充满力量感的利落,都截然不同。
他的姿态更显轻盈精准,但见他双膝微屈,重心下沉,身形极稳。
左手探出,五指并非胡乱抓握,而是非常娴熟地每一次都精准地拢住恰到好处的粟杆数量,手腕轻巧一带,便将它们归拢得顺服帖帖。
右手那柄寻常镰刀在他手中,如被赋予了生命一般,镰光并非大开大合,而是紧贴着地皮,划出一道道短促高效的弧线。
“唰——唰——唰——”
割粟声音清脆连贯,几乎没有间隔。
刀刃过处,粟杆应声而断,断面整齐划一,仿佛用尺量过。
他的身体随着动作极富节奏地微微晃动,腰、臂、腕协调如一,不见丝毫冗余气力消耗,收割下的粟穗被他左手熟练一拨,便整齐地码放在身后。
不过片刻功夫,他身后已堆起一捆捆整齐粟束,而他面前的金色浪潮则随之迅速褪-去,露出深褐土地。
一条长长的田垄已然收割完毕,其效率,怕是十个向文翰也追赶不上。
阳光洒落在他沉静侧脸上,汗水沿着白晔清晰的下颌线滑落,他却恍若未觉,整个人沉浸在这种重复却充满成就感的劳作之中,那专注神情竟与他在镇北关城头修调守城车机括时一般无二。
向文翰看得有些呆了,心中震撼不已。
这位白公公,不仅能修复巨型军械,竟连这最接地气的农事也如此精通熟练?
这与他印象中的宫中内侍形象,实在相去甚远。
南宫月站在一旁,抱臂看着,嘴角噙着抹了然笑意,仿佛在说:
看,我没骗你吧。
他看着白晔在金黄粟田与深褐土地之间往复,流畅得如清溪穿过石涧。
少年每一次弯腰时绷直的脊背线条,挥镰时手臂划出的干净弧度,连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白色碎发,在南宫月眼中都莫名清晰起来。
正午秋阳泼洒而下,将整片田野染成耀眼金箔,而白晔就像是这浓烈画卷中一枚沉静又夺目的玉扣——
那身官袍是雨后青天的清湛,发丝是雪落梅枝的皎洁,在满目暖金的衬映下,竟惊心动魄地协调。
南宫月并非第一次见白晔做事专注的模样,修车、书文、乃至握刀对敌时,那孩子总是沉静的。
可此刻不同。
在这片孕育生息的田野间,这份专注里褪-去了所有机巧锋芒,只剩下与土地最质朴的共鸣。
汗水沿着他清瘦脖颈滑下,没入衣领,竟让南宫月觉得……格外顺眼。
是的,顺眼。
顺眼到他看着看着,竟一时忘了挪开视线。
心里那团纠缠许久的乱麻,仿佛被这秋日暖阳下的景象悄然熨帖,变得清晰平坦。
南宫月眨了眨眼,像是要确认什么。
脑海中闪过这近一年来的种种——朔日夜晚的靠近,工造坊里的专注,城头并肩的坚守,还有那些一触即离的视线交汇……以及自己近来那些连自己都觉得无处安放的反常关注。
原来如此。
将军心底某个角落轰然洞开,一片明朗。
他不是在疑惑,而是在确认。
确认这份不知何时悄然滋长,却已然根深蒂固的在意。
他南宫月,是喜欢白晔的,是想要靠近、想要独占、想要回应那份小心翼翼的——
那种“特别”的喜欢。
将军并非笃定所有事情。
前路如何,宫闱森严,身份桎梏,皆是未知险阻。
他甚至不确定白晔是否真的愿意,又是否能承受随之而来的一切。
但那又如何?
他愿意去尝试。
在经历过一次失去之后,他竟还愿意,再去尝试一次,向前一步。
将军相信自己的力量,这一次足以护住他想护的人。
一瞬间,他思绪掠过遥远的永安城,那道朱红宫墙。
他想,若是有一日风云突变,只要白晔愿意从那里走,想从那里离开,哪怕只是一步,剩下的九十九步,乃至劈开前路所有荆棘,他都有信心、有能力为他做到。
永安宫城之内,没有能阻挡他的人,凭他南宫月的实力,足以将他从中宫妥帖地送出那樊笼,安顿在这片他此刻劳作其间的自由田野之上。
一声清磬在将军心湖荡开,驱散了所有迷雾,只余下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澈坚定。
南宫月是一个决定了,便去做的人。
他低下头,唇角扬起一个真实无比的浅弧。
不再犹豫,也不再回避。
随即,他拿起自己那柄镰刀,利落地俯身,探手拢住一把沉甸粟穗,刃口贴着根茎,手腕发力——
“唰啦!”
清脆割裂声响起,金色穗子应声落入他的怀中。
将军开始熟练地收割粟米起来,动作恢复了以往的利落敏快。
但已经有什么东西悄然不一样了。
恭喜小晔正式登上小月心船!!!
(161章,终于终于!!(口牙——)给看到这里的大家一人一把喜糖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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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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