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没想到会以如此尖锐直白的方式,在这个午后,猝不及防地闯入这片本属于剑与花的天地。
他看向金曦。
金曦依旧保持着微微侧耳倾听的姿态,背脊挺直,手握青锋,桃花眼此刻骤然掠过浓重云影,就在赵宸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或至少流露出更多情绪时,金曦已然转过头来。
云影散尽,湖面复归澄澈。
金曦轻轻吐-出一口气,拂去一片落在心头的花瓣。
他对着赵宸,唇角再次向上弯起,笑容明亮。
“宸哥,”
金曦手腕一抖,青锋挽了个漂亮剑花,落英簌簌而下。
他微微昂起下巴,目光灼灼地锁定赵宸,刚才那番足以决定他命运的激烈争论,不过是过耳清风:
“来!我们再练一局!刚才你那招,我好像想到怎么破了!”
赵宸定定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表弟。
他没有点破,也没有追问。
“好。”
赵宸将心头那点杂念暂且压下,手中乌沉长剑一震,
“让我看看,你怎么破!”
话音落,剑光再起。
………
永业二十二年,暮春夜。
西暖阁内更漏滴水缓慢,鎏金蟠龙烛台上儿臂粗的明烛燃得正旺,皇帝赵衍披着一件玄色暗龙纹的常服,未戴冠,一根白玉簪束着半白的发。
紫檀木大案上堆叠的奏折如山,他手持朱笔,正批阅着一份关于北境粮草调配的奏章,朱砂悬在纸面,迟迟未落,似是被某个难解问题困住了心神。
忽而,门外传来掌印太监冯敬压低声线的通禀:
“陛下,小世子在外求见,说……想见您。”
赵衍笔尖一顿,一滴朱砂险些污了奏章。
他眸中闪过讶异,曦儿这孩子,白日里在园中练剑嬉戏,活泼得很,夜里若无传召,向来是早早安歇,或是自己在居处温书习字,鲜少在这个时候来寻他,莫不是……白日里他在御书房内说与冯敬的恼火言语,终究被这孩子听去了些许?
赵衍未加思索,便搁下了手中朱笔,将那份悬而未决的奏章推到一旁,温和道:
“让曦儿进来。”
阁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又轻轻合拢,春夜的微凉气息随着来人的脚步悄然侵入,旋即又被暖阁内的融融烛火吞没。
金曦走了进来。
他显是从寝处直接过来的,只穿了一套素雅的青白交领常服,腰间松松系着绦带,银发未仔细束起,青色发带在脑后低低挽了一束,余下的大半披散着。
许是走得急,他脸颊上透着淡淡红晕,白玉染了霞色。
赵衍原本微蹙的眉头,在眸光触及这孩子粉扑小脸的瞬间便舒展开来,他放松慈爱道,仿佛案牍劳形与朝堂纷争都已远去:
“曦儿,这么晚了,找舅舅有什么事吗?可是夜里睡得不安稳,还是想舅舅这里的点心了?”
但金曦并未如往常那般,扬起明媚的笑脸扑过来,或是顺着话头撒娇讨要甜食,他那粉扑小脸上是赵衍极少见到的肃穆认真,那双清亮桃花眼一瞬不瞬地望向御座上的舅舅,不,此刻他眼中的,更像是大钧的皇帝陛下。
在赵衍错愕的注视下,金曦抬起手,撩起自己青白常服下摆,接着,他屈膝,俯身,朝着御案后的赵衍,端端正正、笔笔挺挺地跪了下去。
脊背挺直如松,脖颈微昂,双手规规矩矩地置于身前,少年清越道:
“陛下,金曦——自请随军出征,赴北境历练。”
“……”
天子深邃难测的凤目此刻锐利如刀,锁住跪在下方的少年,半晌,赵衍才缓缓开口。
“曦儿,”
他唤着金曦的名,
“你抬起头,看着朕。”
金曦依言抬头,目光澄澈,并无躲闪。
赵衍严肃道:
“告诉舅舅——可是白日里,有人对你说了些什么?或是……引着你,要你来做此请求?”
他眼中映出深深疑虑,他怕这孩子被人利用,怕那朝堂上无形的黑手已然伸向这剔透却也脆弱的孩子。
金曦依旧跪得笔直,青白衣摆铺展在金砖地上,如一茎初荷,安静执拗。
他迎上赵衍探究的视线,汇着少年人一往无前的锐气,也聚着超越年龄的郑重。
“舅舅,”
他开口,叩入人心,
“没有人对曦儿说过什么,是曦儿自己……想去。”
他眼睫微微垂下,再抬起时,眸中光影流转:
“是我娘亲……在我五岁的时候,她把我抱给董叔,自己换上戎装,要去北疆。”
少年嗓音很轻,那个银发幼童曾紧紧攥住母亲火红披风一角,仰着的小脸满是不解依恋,
“我拉着她的袖子问,‘娘亲娘亲,为什么你又要去北疆?那里冷,还有坏人。’”
“娘亲那时候弯下腰,摸了摸我的头,对我说:‘小金子,因为啊,北疆有最洁白的雪,最广阔的沙,最好看的月亮……’”
“她说,‘娘亲跟爹爹去了,永安的春日,才会有最盛的桃花。’”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饱满的种子,在春夜的阁内落地生根,开出繁花。
赵衍呼吸一滞。
“舅舅,”
少年眼神如出鞘利刃,锋芒毕露,
“那是娘亲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曦儿一直记得。一字一句,不敢或忘。曦儿也想去见娘亲说的北疆的雪、沙和月亮,也想同样守着 ‘永安的盛桃花’。”
他挺直了脊梁,颈间的赤银长命锁轻轻晃动。
“前些日子,在国子监听夫子讲诗,读到一句,‘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①,曦儿是男儿郎,是永安侯家的男儿郎,更是大钧的男儿郎。”
“所以,陛下——”
金曦最后伏下身,额头触及金砖地面,声音朗朗:
“请允曦儿,走边疆,执吴钩,守关山,定幽州!”
赵衍怔住了。
他看着下方跪伏的少年,那双炯炯桃花眼让他竟有一瞬目眩,挪不开眼。
不愧是阿姐和逸羡的儿子。
不愧是他赵衍倾注了无尽怜爱追思,亲手带在身边养大的小外甥。
不愧……是金曦。
天子仿佛看到了一只羽翼初丰的雏鹰,灼灼地望向那片父母曾浴血战斗、也埋葬了父母的苍茫天空。
赵衍喉头被什么温热滞重的东西堵住,他闭了闭眼,良久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深邃。
他朝着金曦微笑,帝王声音恢复了平稳。
“起来吧。”
金曦依言起身,赵衍提起那支搁置已久的朱笔,笔尖在端砚浓稠的朱砂中缓缓舔匀。
他铺开一份空白的奏折笺纸,略一沉吟,手腕悬定,朱红御笔在笺纸上落笔,力透纸背。
“朕准了。”
天子搁笔,笔杆与玉笔山相触,清脆一响。
“明日,朕会让兵部与上官翊安排好。”
赵衍抬眼,眸光重新落回金曦身上,
“曦儿,记住你今夜说的话,也记住……永安的桃花,年年都会开。舅舅在这里,等着看你的雪,你的沙,和你的月亮。”
………
注①:“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是唐代诗人李贺所作诗句,出自其组诗《南园十三首·其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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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第三章 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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