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索性一手撑着草地,身子前倾,那双盛着蜜糖般夕光的桃花眼坦荡地望着南宫月的侧影,笑意都要溢出来,
“就是看你长得好看!比永安城里那些搽粉描眉的世家小公子还好看——唔,跟天上掉下来的小仙童似的。”
这话直白得如烧火棍捅进心窝,毫无预兆。
“呜——!”
南宫月脑子里更是嗡地一声,方才强压下去的热浪瞬间炸开,整个人仿佛被置在了炭炉之上。
他扭回一点头,慌乱眼神只敢在金曦笑意盈盈的脸上飞快一点,旋即被烫到般移开,恼羞成怒地气急道:
“小柿子你胡、胡说八道什么!谁…谁要跟娘娘腔似的搽粉描眉!”
他胡乱抬起被草汁染绿的手背,狠狠在滚烫脸颊上蹭了两下,仿佛这样就能蹭掉那层恼人的红。
金曦被小南瓜这激烈的反应逗得要笑出声,但看到南宫月那只几要嵌进脸颊的手背,到底还是忍住了。
晚风掠过鼻尖,远处军营的灯火在渐浓暮色里跳动。
他望着好友狼狈又生动的侧脸,一个盘旋已久的念头再忍不住了。
“诶,小南瓜,”
金曦收了点笑,身子又往前凑了凑,银白发丝扫过眉骨,好奇道,
“说正经的,你为什么也跑来参军啊?”
他确实好奇。
按大钧律例及常理,寻常人家子弟,像他们这般十二三岁的年纪,绝不到正式征募的岁数。
他自己是特例,是顶着“世子历练”和“侯府传统”的名头,又有皇帝舅舅的默许纵容才得以成行。
那南宫月呢?
看他平日做活那拼命的劲头,瘦削却坚韧的身板,流露出的沉静谨慎,显不是来军营混日子的。
饱食的夜半打了个满足响鼻,南宫月因那直球夸赞而骤然拔高的热度,随着这坦率的问题悄然松动了些,他绷紧的肩线微微一懈。
他不再用力蹭脸了,但依旧没有看金曦,手指在膝头上画着圈,眸光投向远处军营摇曳的火光与更远方沉入地平线的最后一缕血红余晖。
“哦,这个啊。”
他平缓道,却有着落地生根般的坚定。
“一开始,二爷让我来的。他说,男子汉就该出来,见世面,涨本事,长长骨头里的硬气。”
“二爷?”
金曦重复这个称呼,有些疑惑,军中多是“将军”、“校尉”、“大人”之类的呼喝,“二爷”这样的称谓真尤是少见。
“嗯,二爷。
南宫月点点头,提及这名讳时,他杏眼中融出的一脉暖溪,
“就是我家老爷。他身子骨不大好,常年在府里将养着。”
他收回远眺的目光,垂眸落回自己摊开的布满新旧伤痕和厚茧的掌心,郑重执拗道:
“二爷对我有大恩情,又……待我极好。我想着,得在这里把自己练狠了,练强了,练得特别特别厉害......”
他抬眼,眸光穿透渐浓夜色,仿佛看到了某个遥远但笃定的目标,
“到那时,就能回去,好好护着他,哪儿也不去了。”
这个答案简单直接,为了报答恩情,为了保护一个对他好的人,所以来到这苦寒危险的边关。
金曦听着,心中泛起酸涩凉意。
他自己来北疆,固然有家国情怀、父母遗志的驱动,但何尝几分少年人试剑天下的意气、渴望证明自己的冲动?
而南宫月的理由,纯粹具体地系于一人之身。
似乎是察觉到了金曦目光中的探究,或是觉得既然提到了恩情便该说得更明白些,南宫月忽然抬手勾起左侧濡湿的鬓发,别向耳后。
金曦目光陡然钉住,夕阳残存光线毫无遮挡地照在南宫月露出的左耳上。
那耳朵生得玲珑,耳廓精致,本该是完好无瑕的,可耳垂之下,一枚点圆疤痕如毒虫蛰伏,无声地撕碎那片皎洁,疤痕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黑红色,微微凹陷,边缘能看出曾经被粗暴穿刺、后又愈合的扭痕。
像被刻意涂抹的污浊墨点,烙在瓷白底色上,触目惊心。
“因为这个。”
南宫月平静地说,指腹在那旧疤上轻刮了一下,神情寡淡得像在说别人脚边一粒尘埃,没有丝毫扭捏自卑:
“因为当年,如果不是二爷掏了银子,买下我这条命,我才没被扔进永安哪条阴沟里沤烂。他们……给我们牲口似的穿耳洞,戴了这记号。铁针烧得半生不熟,冷热夹生,硬戳进去……”
他嘴角扯出一点惨淡,像是要笑笑那粗铁针和皮肉纠缠出的滑稽,
“冷铁烫肉,真疼啊……”
朔风狠狠刮过土坡,卷起夜半油亮鬃毛,也卷过金曦瞬间僵直的脊背。
人贩子……沉河……牲口似的烙印……
每一个字扎进金曦蜜罐里泡大的心底深处,这些字眼都离他万千宠爱的世界如此遥远,此刻却如此真实血淋地从他视作年画仙童般的朋友口中吐-出。
有什么东西扼住金曦的喉咙,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干涩道:
“小南瓜,你……”
他不知后面该接什么才不会触碰对方更多不愿回首的记忆。
南宫月却已将头发重新放下,遮住了那处疤痕。
他转回头看向金曦,脸上没什么悲戚之色,释然轻松地弯起嘴角:
“没什么,”
他安慰对方道,
“都过去了。二爷在永安给了我饭吃,还有字识,有本事可学——挺好!”
“永安……”
金曦怔忡地重复着这两个字,被这熟悉的都城之名撞了一下,他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南宫月,
“小南瓜,原来……你也是永安人?”
南宫月闻言却摇了摇头,转过脸来对着金曦笑了笑,笑容在渐浓夜色里坦然澄澈。
“不是啦,小柿子,”
他平和纠正道,
“我不是永安人。”
北风撩开他细碎的额发,少年眸光穿透营帐幢幢的阴影,投向被无边晦暗重幕覆盖的更北的方向。
“我生在北边,长在……”
他清晰吐-出那个被战火烧得滚烫的名字:
“——幽州。”
幽州!
金曦心头一震。
那并非纸上模糊的疆界,是舅舅御笔朱批“必复山河”处,是大钧北境失陷最久、战火最炽的州府之一,是无数流离失所者的来处,也是兵锋直指、志在收复的痛处。
他记得舅舅书房的巨幅舆图上那些勾勒过无数次的城邑关隘,那些被红漆圈注、承载了无数阵亡将士英魂的焦土……同样是他身边好友早已失去、至今流亡的故园。
“这也是我现在想好的,铁了心要留在军中的理由和愿望!”
南宫月声音像淬火刀锋般在风中凛冽响起:
“我的家,被那些北狄人占了。我的嬷嬷,我的村子,还有村口那两棵歪脖子树和枯井……都不知道还在不在,好不好。”
“我要把他们统统打、回、老、家,收回幽州!”
他说,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片魂牵梦萦的土地,
“让被赶出来的人,都能回去。让还在那里受苦的人,能重新过上太平日子。”
夜风吹过旷野,远山模糊轮廓下草木簌簌,营区边缘的哨塔灯火明灭。
“这是……”
南宫月嗓音低了下去,触碰着心底最珍藏的角落:
“这是当时,跟我一起被卖到永安的一个姐姐,跟我拉勾确定好的事情。”
金曦屏住呼吸,静静聆听。
“她叫林潇,字毓秀,名字很好听。我们被关在同一个笼车里,她就在我下面的笼子里。”
南宫月声音变得悠远,仿佛回到了那个颠簸黑暗、充满恐惧却又因为一点善意而留存微光的时刻,
“她教我念诗,唱歌,在我怕得不行的时候,跟我说话……我们隔着笼子,用小指头勾在一起,说好了,以后要一起回家。”
他蜷缩了一下右手的小指,
“她家是幽州的云州城。”
“虽然……虽然我现在失去了她的消息,不知道她被卖到了哪里,过得怎么样……”
少年誓言在暮风中铮铮:
“但是我没有忘记,一刻也没有。”
南宫月看向金曦,
“等我把北狄人打跑了,幽州收复了,天下太平了……哪怕大海捞针,我也一定要找到毓秀姐姐。”
“然后,一起回家!”
“收复幽州……”
金曦低低重复着这四个字,望着南宫月眼底那簇亮光,心中被轻轻撞了一下。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何须国子监夫子引经据典,何须帝王御笔勾画宏愿,眼前,便是活生生的答案。
这念头像是燎原野火,瞬间焚尽了金曦所有多余的犹疑感伤。
“小南瓜!”
金曦霍然起身,一步踏到南宫月跟前,一把扣住对方垂在身侧微凉的手,他的手有着少年人毫无保留的炽烈,直烫进南宫月的心里。
“你说得对!说得好!”
“就该这样!把他们统统打回去!一个不剩!”
“我的家…我的爷爷奶奶,我的爹娘,还有最亲的小姑……他们都留在这片土地里头,埋在北疆的风沙里。”
少年的桃花眼似两簇火焰,
“舅舅他…一个人撑着,太累了。”
风呜咽着掠过土坡,他迎上南宫月清澈目光,眼中一片灼灼星火。
“除了这些,”
金曦沉凝坚定地说,在渐起晚风中无比清晰,
“最重要的,便是跟你一样!”
“走边疆,执吴钩,守关山,”
他凝视着南宫月,一字一句,如同立誓,
“定——幽州!”
“定幽州”。
不是“收”,是“定”。
不仅要收复,更要使之永定,让烽火不再,让离散终归。
要让这流离失所之痛、至亲白骨之殇……永永远远,不再重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南宫月呼吸在这一刻似被夺去,他看着金曦那双被滚烫信念点燃的桃花眼,嘴角向上弯起,笑容纯粹如明月初升,盛满了无垠的光。
“真巧。”
他轻声说,宿命之盘终于严丝合缝地嵌入清脆一响。
“是啊,”
金曦也畅快地扬起唇角,少年爽朗朝气,在暮色里绽开如初生之阳,
“真巧!”
他笑着回应。
无需赘言,千言万语已然道尽。
南宫月眸光晶亮,笑声未落,手臂已倏然抬起,他对着金曦,单独高高翘起了一根纤长小指。
少年眼睛弯得像月牙,清亮笃定道:
“那我们一起!打回幽州!夺回来!定住它!”
金曦笑意从眼底流泻直下,他利落地也伸出自己的右手,同样翘起小指,稳稳郑重地勾住南宫月。
两根小指在夕阳金色的残烬里,在夜半好奇的注视下,锁钥啮合般紧紧勾起,两人不约而同地将各自的大拇指竖起,用力地按在一起。
“盖章!”
南宫月笑出了声。
“嗯!”
金曦重重点头,笑容灿烂,
“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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