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曦正望着天际最后一缕绛紫的霞光出神,闻言直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带着整个人都笑得肩膀耸动,他抬手挠了挠脑后那束总是微微翘起的银白发辫,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起来,回忆道。
“这个啊,”
他转回头,看着南宫月满是好奇的杏眼睛,语调轻快,
“因为我刚认得夜半的时候,它还是匹小马驹,那会儿……它还真是‘半’黑‘半’白呢!”
“咦?”
南宫月睁大了眼。
“没错,”
金曦比划着,眼中笑意愈浓,
“那时它浑身毛色一块深、一块浅,斑斑驳驳,像打翻了墨池又没染匀。我当时觉得这毛色瞧着有趣,倒像时辰卡在深夜一半、将明未明那混沌样子,便随口玩笑叫了‘夜半’。谁知它越长越大,那些浅淡毛色竟渐渐褪了,墨色愈来愈浓,最后成了这般通体乌黑,只留了四蹄这点雪白,名字却叫惯了,改不掉了。”
“噢——!”
南宫月恍然大悟,尾音拖得长长的,终于了然了,
“原是这般!从小马驹的‘半’色,长成了如今‘全’夜的威风!”
他说着,自己也被逗乐了,弯起眼睛笑起来。
笑声渐歇,南宫月忽地腰板一直,脸上那份神秘雀跃再度浮现,眼眸亮晶地望向金曦,清朗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兴奋:
“如今我有‘燎然’在手,有‘月落’为伴——”
他拍了拍腰间短刃,又回身轻抚蹭过来的月落的脖颈,
“我的惊喜就是……小柿子,我也有马了!我们终于可以一起去荒原上,并肩驰骋了!”
在此之前,南宫月一直没有自己的坐骑,两人若想一同外出,总是共乘夜半。
那匹性子骄傲又略显娇气的小黑马竟奇特地对南宫月格外亲厚包容,任凭两个少年你骑一会儿、我骑一会儿地换乘,从不会闹脾气。
但共骑终究与并辔不同。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或是一个在马上,一个在地上走,总隔着一层无法尽情挥洒的遗憾。
今日,一切不同了。
金曦的桃花眼骤然亮了起来,他腾地站起身,衣袂掀起的气流直接卷飞了身下一小片枯草:
“好耶!!今日恰是休整日,无巡哨之责!”
他语速都快了些,转身便朝夜半走去,
“月,咱们这就去!让夜半和月落也认认彼此跑起来的脾气!”
无需更多言语,心意早已相通。
南宫月利落起身,两人几乎同时来到各自马匹身侧,熟练地检查鞍辔、收紧肚带。
夜半感知到了主人高涨的情绪,昂首轻嘶,蹄子不安分地刨着地面,月落则显得沉稳些,但那双大眼睛里也闪着跃跃欲试。
“走!比比谁更快!”
金曦翻身上马,银发在晚风中扬起一道流光,他轻喝一声,夜半如离弦之箭般蹿出,朝着关城侧后方那片秋日里染上厚厚金黄的荒草甸子奔去。
“休想甩掉我——!”
南宫月笑声清脆,足尖一点,身姿轻盈地跃上月落背脊。
青灰马长嘶应和,四蹄腾空,化作青灰流影紧紧追了上去。
霎时间,两骑如龙,冲破营地边缘的宁静投入那片无垠金海。
秋风飒飒,拂面而来已带寒凉,却吹不熄少年胸中澎湃热血。
脚下草甸如铺向天边的巨幅金毯,被夕阳余晖镀上醉人暖橘,草浪随风起伏,涛声连绵不断。
金曦伏在马背上,一马当先,整个身体压紧夜半奔驰的狂躁韵律,银白长辫被狂风扯得笔直,向后激荡,夜半黑影在金黄背景上划出迅疾线条。
南宫月紧随其后。
月落不愧是他精心挑选的伙伴,步伐轻灵稳健,速度竟不输夜半多少。
他初时控缰还有些生疏谨慎,但很快便与月落磨合出默契,渐渐放开束缚,任月落撒开四蹄尽情奔跑。
感受着身下传来的力量跃动,看着前方好友飞扬银发和挺拔背影,前所未有的酣畅自由涌遍全身,让南宫月忍不住畅快高呼:
“小柿子——再快些!”
“好啊!看你还能不能追上!”
金曦回头朗笑。
两匹马儿一前一后,距离时而拉远,时而贴近,他们在金草甸上随心所欲地变换方向,绕着枯树土丘追逐嬉戏。
马蹄过处,惊起草丛中的栖息鸟雀,扑棱棱飞起一片,踏碎的草叶扬起细小金色尘埃,在斜阳的光柱中飞舞。
两匹骏马并辔飞驰,两个少年的身影在金色草浪中时隐时现,笑声风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苍茫天地间。
………
左军斥候营的帐幕内,陈年血腥淀于帐布纹理,融着金疮药辛辣的刺鼻气,再被北地的干草苦涩味一裹,一齐甸压-在空气里。
帐帘半挑,午后偏西的阳光执拗地切入一道斜长光斑,恰好落在简易木榻旁,微尘被镀成跳跃的细碎金屑。
南宫月赤着上半身坐在榻沿,背脊在光斑下弓起道紧韧弧线。
一道新添的刀口斜斜勒在他左肋靠下的位置,皮肉豁开,翻卷出深红肌理,虽止了血,边缘仍固执地渗出暗红。
军医沾了烈酒的布巾擦拭伤口周遭,每一下抹过,都带得榻沿上那单薄身躯骤然绷紧,蝴蝶骨在背脊上撑出清晰棱角。
金曦默然立于帐帘投下的那片幽暗里,他看到南宫月面孔失了血色,汗珠细细密密地从额角沁出,汇成珠串滑落鬓发。
唇抿得死紧,成了条失却血色的薄线。
每当烈酒激灵地灼上皮肤,或医士清理翻卷皮肉的指力压下,那两片唇-瓣便骤然遭受凌虐般,下-唇被紧紧吸入齿关内里,被牙齿狠狠咬住,唇肉深深凹陷下去,勒出青白印痕,边缘被锋锐齿尖碾出更深红线,隐见破皮。
可他始终没出声,连一声闷哼都无。
这情形金曦已不是头一次撞见。
斥候先锋,刀口舔血,伤痛早是寻常饭食。
每一次,他的月都是这样,近乎自虐地将所有痛呼死死摁回胸膛。
军医开始上药,那药粉是专治外伤的“玉红散”,效果奇佳,撒上时却有着烧灼一切的辣意。
“呃——!”
南宫月整个身体猛地向后一弓,脖颈青筋瞬间凸-起,下-唇几被全然吸入口中,齿痕印深得刺目,金曦清晰地看见艳红血丝从南宫月嘴唇中间悄然渗出。
“月!”
金曦终于忍不住,一步从阴影里跨到光斑下。
他伸出手,想碰碰南宫月的肩膀,又在半空顿住,急声道:
“疼就出声,别咬!”
南宫月吃力地掀开眼皮,剧痛模糊视线,他试图弯一弯唇,挤出安抚笑意,嘴角却因疼痛牵扯扭曲。
“没…事……小柿子……”
他喘息着,
“我忍……忍一忍……便过去了……”
气声未落,牙齿又下意识地要去咬嘴唇。
“还忍!”
金曦忙托住南宫月下颌阻拦,触到对方皮肤上的冷汗,急声道:
“你这劲儿,我熟,像极了我爹!”
“我爹那人,惯是温温的,遇着伤啊痛啊,也爱藏着掖着。偏是有一回,肋下中了一箭,深得紧,他在帐里咬着牙挺尸,冷汗浸-透了三层褥子,牙根都要咬碎了也不肯吭半声。结果……”
“结果让我娘瞧见了。”
“我娘,”
金曦嗓音染上钦佩笑意,
“她二话不说,直接冲过去,捏着我爹下巴就把他牙关从自个儿嘴唇上掰开了!那速度真是……快!”
他模仿了一下,手指南宫月下颌上加了点提醒力道。
“‘混账老金!’ 娘亲她声音又脆又亮,‘忍着就能不会疼了?还是你觉得忍着疼,它自个儿就能没了?你这般悄悄咽了,它可曾体谅过你一分半毫?’”
金曦模仿着记忆中母亲那爽利又心疼的腔调,
“‘痛就在这儿!忍着它就走了吗?傻不傻!不如痛痛快快说出来让我知道!让我也知道知道,该往哪儿…疼疼你!’”
四目相对。
金曦桃花眼中没有责备,盛满了担忧。
南宫月彻底怔住,被疼痛逼得水光茫然的杏眼在刺目光线下倏然睁得溜圆。
“疼的人不让想疼你的人知道,想疼你的人又该去哪里疼你?”
金曦终于轻轻问出了压-在心底的话。
那些独自吞咽伤痛的日夜,那些咬紧牙关硬扛的瞬间,那些觉得“喊疼无用”、“示弱可耻”的固执念头……在这句直白得赤诚的话语面前,变得摇摇欲坠。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过。
二爷教他坚韧,教他报恩,教他生存;军营教他服从,教他勇猛,教他牺牲。
却从未有人如此清晰又坦荡地告诉他:
疼痛需要被看见,脆弱值得被珍惜,而被心疼,非但不是羞-耻,是值得展露渴盼的权利。
仿佛有什么沉渣阻塞了南宫月的呼吸,他用尽全身气力去抵抗那深-入骨髓的习惯,终于一点一点松开了紧咬唇肉的牙齿。
他望着金曦,望着那双桃花眼眸。
良久,他答应道:
“嗯。”
“金曦,”
他叫了他的名字,郑重其事,全须全尾,
“我知道了。”
“以后……不会了。”
…………
注①:出自唐代张继的《枫桥夜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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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第十二章 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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