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稳了稳手中的漆盘，低着头，紧跟在那片暗青斗篷之后，迈入了将军府幽深大门。
………
府内光线陡然一暗，穿过几重庭院，沿途仆役皆垂首屏息，无声行礼。
小太监垂眸敛目，余光却将所经之处尽收眼底。
这将军府远比他想象中更为简朴，乃至可称空旷。
廊庑虽深远，庭除然开阔，却鲜见雕梁画栋与珍玩陈设，青砖地面光洁冷硬，墙壁素白无饰，唯几处悬挂着军事舆图与墙角立着兵器架。
南宫月径直入了正厅，方才停下脚步。
厅堂更是宽阔空寂，不见多余饰物，但小太监的目光一瞬间就被正北主位后方墙壁上悬挂的一件物事攫住了，那是一柄短刃，长度不过尺余，静悬于壁，如一段凝固深夜。
它通体蕴着极致幽黑，并非漆色，倒像是将世间所有光亮都吸敛进去，烛火拂过，竟无一丝辉光折射，仿佛连目光都要陷落其中。
小太监心头一窒，“黯尘”！
师父当年醉后曾以指尖蘸酒，在案上痴迷地勾画它的形貌，叹惋那自天工隐炉大宗师之后便失传的吞光锻法。
此刻得见真容，他几乎忘了呼吸，本能地追索那流畅内敛的弧线，感受那份静默深邃，一时竟连自身处境都模糊了。
南宫月解下斗篷，递给一位侍女，又挥手屏退了厅内所有下人。
“都下去吧。”
那侍女担忧地瞥了一眼将军，终究没多言，领着众人悄然退下，并轻轻掩上了厅门。
偌大厅堂顿时只剩他们二人。
南宫月转过身，眸光沉静地落在单薄的小太监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那卷圣旨上，他并未察觉眼前这小太监如何专注地浸淫于那方沉静暗影之中，将军只是那样看着，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在等待。
不过，他最终还是先开了口，嗓音听不出丝毫从城外疾驰而归的疲惫，亦辨不明对这份突如其来旨意的丝毫情绪：
“臣，谨候圣谕。”
短短几字，恭敬合规，清晰冷彻。
小太监压下胸腔内那不合时宜的燥动惶惑，双手郑重地请下漆盘中那卷沉甸绫锦诏书，明黄绢帛展开，其上朱砂御笔，字字如血，也就在圣旨展开的刹那，一直静立如松的南宫月动了。
没有任何迟疑，没有丝毫拖沓，将军衣摆倏然拂过冷硬地砖，右膝率先触地，左膝随之压下，挺直腰背微微前倾，弧度标准恭顺。
他双手虚握，平举至眉前，继而稳稳按于身前地面，额首深深低下，直至前额轻触到手背之上，流畅如行云流水，沉稳如山岳倾覆，对皇权礼仪的熟稔遵从经年累月间刻入到了骨子里，完美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臣，南宫月，恭聆圣谕。”
将军低沉平稳的声音从小太监下方传来，含-着应有的敬畏，被地砖与衣袖滤过一层，更显恭顺无比。
小太监站在他面前，手持圣旨，居高临下，他能清晰地看到南宫月墨黑发顶，束发的简单玉冠铁簪，和……那一段毫无防备的低垂脆弱后颈，这个方才还令人生畏的男人此刻正以最臣服的姿态，跪伏在他所代表的皇权脚下。
小太监觉得手中绢帛滚烫如火，几要灼伤他的手指。
他感到无形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迫得他喉头发紧，宣读嗓音不自觉地微颤。
小太监站定，开始宣读。
开篇依旧是冗长尊贵的官衔与对南宫月赫赫战功的褒奖之词：
“……勇冠三军，勋著社稷，前日之战，身先士卒，负创犹奋，忠勇可嘉，朕心甚慰……”
他念着那些褒奖功勋、关怀伤势的华丽辞藻，下方跪着的人却纹丝不动，犹化作一尊沉默石像。
念及此处，小太监话语一顿，念诵嗓音不可避免地艰涩起来，因为他看到诏书的下文。
他连忙稳了稳心神，继续用那平板清晰的声调念下去，接下来的词句却使这厅堂变得粘稠诡异：
“……然，卿之体肤，亦国之重器。朕闻卿背创深重，恐遗巨疤，念及每每触动，必忆及锋镝之险、征战之苦，朕心实恻。特赐大内秘制‘玉容生肌膏’，此药乃循古方，集珍材，于平复疤痕有奇效。”
读到这里，小太监硬着头皮，接念出那最关键窒息的旨意：
“虑及卿背部的伤处自行敷药多有不便，朕特遣御前内侍，于此宣旨之后，亲为卿敷用此药，务求周到妥帖，以示朕之关切，勿辞。”
“望卿仰体朕心，俾使疮疢尽褪，肤革复平，亦免朕时时挂怀于千里之外。卿乃国之干城，愿卿身无旧创之累，心享太平之安，永为朕之腹心股肱。”
小太监干涩地念完最后“腹心股肱”，旨意宣毕，余音犹在梁间。
下方跪伏的身影，依旧保持着最恭顺的姿态，纹丝不动，将军保持着额触-手背的姿势沉默一息，随后才抬起头，身体依旧保持着跪姿，双手再次高举过头顶，掌心向上，做出承接姿势。
“臣，南宫月，叩谢陛下……体恤入微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将军嗓音好似冷玉雕琢，落在青砖地上毫无温度，小太监屏住呼吸，慌忙将圣旨卷起，小心翼翼地放入那双挽弓按剑此刻却恭敬等待承接皇恩的手中。
手再次不可避免的短暂相触，小太监的手滚烫微颤；南宫月的手，却冷硬如铁。
恩赏已宣，如无形枷锁，将两人牢牢套住，再无转圜。
《朔日明》开始更新~撒花~挑战连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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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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