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第二十章 徒

………

残阳如血,映照着刚经历了一场遭遇战的荒原,硝烟还未散尽,焦土刺鼻沉闷。

金曦骑着夜半,在清理战场的部下中缓缓穿行,雾霜银甲上溅着深褐斑驳,忽地一阵微弱啜泣被风卷着钻进他耳中。

他勒住缰绳,夜半敏锐地转向一片尚在噼啪燃烧的车辆残骸,火光跃动间的一堆焦黑的木架下,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约莫六七岁,头发是北地罕见的浅棕色,被烟火燎得枯焦卷曲,小脸上满是黑灰,一双浅褐眼睛睁得极大,冲出两道泪痕,怀里死死抱着一具早已僵冷的妇人躯体。

金曦心下蓦地一软。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踏过灼热余烬,走到孩子面前,蹲下身。

摩-擦的银甲声惊动了孩子,没有焦点的空洞褐眸转向他,泪水无声地滚落。

“没事了。”

金曦放缓声音,用温和的语气道,同时伸出手,轻轻握住孩子紧抱着母亲的手。

那冰凉小手非常执拗,费了些功夫,金曦才将那孩子从废墟中带离,孩子不哭不闹,只是浑身僵硬,仿佛魂灵还留在那片灰烬里。

金曦将他抱上夜半,坐在自己身前,用披风裹住他簌簌发-抖的细小身躯。

回到营地的路上,孩子一直沉默。

直到金曦将他安置在自己帐中,命人取来温水饭食,他仍像个失了魂的泥娃娃。

但当金曦解下佩刀,倚在榻边,转身去取布巾时,那孩子却猛地动了。

他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抱住那柄的刀,紧紧搂在怀里,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金曦微微一愣,随即了然。

他没有强行取回,只是将温热的布巾和食物推近了些。

自那日起,这孩子便像一道小小安静的影子,缀在了金曦身后。

他的名字,叫卡普,是金曦根据他模糊破碎的语言发音拼写的。

卡普依旧不爱说话,但那双褐色眼睛渐渐有了神采,总是追随着金曦身影。

最奇的便是他对金曦那柄佩刀的执着。

白日里,只要金曦不随身佩戴,那刀便一定紧紧抱在卡普怀中。

夜幕降临,他更是要搂着柄刀鞘才能入睡,好似那冷硬金属能驱散梦魇中的血色火光。

金曦的晨练,成了卡普每日雷打不动的必看功课。

他总早早抱着刀,寻个不近不远的角落,蜷膝坐下,下巴搁在怀里的刀鞘上,一瞬不瞬地盯着。

看金曦如何起手,如何运劲,如何将一套随心剑法舞得如风雷之形,流云之姿。

那双褐眸里的光芒,从最初的茫然依附,渐渐变成了专注渴望,像是荒原上终于找到了北极星的迷途者。

这日,金曦练完最后一式,收剑而立,额际颈间已是汗珠密布,在晨光下莹莹发亮,银白发丝几缕黏在颊边。

他接过亲兵递来的布巾随意擦拭,余光瞥见角落那个抱着刀、看得入神的小小身影,心头忽地一动。

“卡普。”

他扬声唤道。

卡普闻声,立刻抱着刀小跑过来,仰起脸看他,眼神清澈。

金曦将布巾往肩头一搭,蹲下身,平视着孩子的眼睛,桃花眼里漾着明朗认真的笑意,伸手揉了揉卡普那头软茸的棕色头发:

“喜欢看我用刀?”

卡普用力点头,抱刀的胳膊又紧了紧。

“想不想学?”

金曦笑问,眼尾微扬,笑意明朗得能蛊惑人心。

卡普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确认,又怕只是幻听,最终更用力地点头,小脸激动得泛了红。

“哈哈哈!”

金曦被他这模样逗得开怀,屈指轻弹了一下他的脑门,随即一拍自己大-腿,朗声道,

“好!那从今日起,你卡普,便是我金曦的开山首徒了!”

“真的吗?世子……师父!?”

卡普终于找回了声音,雀跃得抱着刀原地蹦跳了两下,总显得有些沉郁的小脸上,第一次绽开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

“自然是真的!”

金曦倏地站起身来,周身洋溢着蓬勃劲头,他狡黠地冲卡普使劲儿眨了眨右眼,那双顾盼生辉的桃花眼眸底流转着促狭的光:

“小卡普,你要学剑法嘛——”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拖着抑扬顿挫的腔儿,满意地瞧着小家伙脸上瞬间又紧张兮兮皱成一团的模样,这才笑嘻嘻地将后半截话干脆利落地抛了出来:

“当然得由我这当仁不让的正牌师父来教!”

“不过嘛——”

他话锋陡然一转,眉梢高挑,脸上绽开近乎痞气的笑容:

“光晓得闷头耍狠砍杀,那不成北狄蛮狗啦?咱们堂堂大钧边军的好儿郎!讲究的是马背刀尖儿上也得有份漂亮的精气神!”

他腰杆挺得笔直,哄诱道:

“师父我给你寻了个顶顶好的马术大家!”

“喏!师父我呢,心里门儿清!这整个营里,马背上真功夫拔尖儿的,就数——他!最!厉!害!”

说罢,金曦压根不给卡普半点反应琢磨的时间,手臂一舒,那温热的手已经乐呵呵地一把攥住了小家伙尚有着奶膘的手腕。

“走咯乖徒儿!”

他笑容灿烂得晃眼,声调高扬:

“师父这就领你去见识见识!拜个天字头一号的马背名师!”

卡普被他那几乎要飞起来的情绪带着,懵懵懂懂又满怀雀跃地被拽着一路小跑,怀里仍不忘紧紧抱着那柄几乎与他等高的腰刀。

二人脚步带风,径直寻到了左军大营边缘那排木棚马厩。

日头升高至屋檐角,金澄晨光斜劈进来,一道熟悉的身影果然杵在槽边,正是南宫月。

他背对着入口方向,正提着满满一桶清洌的井水,手中握着毛刷,一丝不苟地梳理着月落的青灰皮毛。

少年今日褪了甲胄,裹了身洗得发白的靛蓝旧袍,袖口高高卷摞到手肘,露出一段筋骨结实、线条紧致流畅的小臂。

黑色长发在脑后束了个松散清爽的马尾,发梢在阳光勾勒的金边里一晃又一晃,神情一股子认真劲儿。

金曦见状,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他利落地松开卡普的小手,回头冲着自家徒弟得意地无声比划了个口型。

卡普用力点头,深吸一口气,那小胸脯子挺得像个即将冲锋的小将军!

他牢牢记住来时路上自家那位神奇师父面授的机宜,小腿儿紧迈几步,哒哒哒地跑到南宫月身后丈许之处!

紧接着——

“咕咚!”

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

小家伙二话不说,毫不含糊地双膝结结实实砸在了泥土地上,用尽浑身力气将怀中那把腰刀无比虔诚地高高举过头顶,闭上眼睛,用尽吃奶的力气,脆生生地喊道:

“南宫师父——!请收下徒儿吧——!!”

那稚嫩认真的呐喊在马厩里来回碰撞,惊得槽中几匹正嚼草料的战马都猛地扬起了脖子。

“……”

南宫月原本行云流水般的刷拭骤然凝滞在半空。

水滴从那棕硬鬃毛刷尖儿落在地面上,洇开深色圆点。

他缓缓地转过身来,视线先是掠过那跪得笔直、高举佩刀、额头青筋都给憋出来的小豆丁……随即精准地钉在了几步开外的那位,正斜倚在拴马桩柱上悠然自得抱着双臂、脸上分明挂着“哎呀今天天气好好呀”般灿烂无辜笑容的白发少年脸上。

他英挺眉峰蹙紧了些许,嘴角微妙地朝上撇了一下,又迅速回归原处。

“……你们两个,大的像个上树摘枣的猢狲!小的倒成了磕头啄米的鹌鹑?”

他目光在金曦那掩饰不住的得意眉眼和卡普那视死如归的架势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在这儿,搭台唱哪门子双簧?”

卡普听见这话,举刀的小胳膊开始不可抑制地微微哆嗦。

他偷偷掀起一边眼皮,可怜巴巴地朝着金曦望去,小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哗啦”碎了一地,只剩惶恐的茫然……心道世子师父这招……不灵啊?

金曦却是噗嗤一声,笑得肩膀轻颤,他非但没半分解救之意,反迈着轻快步子踱了过来,随着蹲在卡普旁边儿,歪着头,冲着南宫月挑了挑他那道飞扬剑眉。

南宫月只觉得额角那根筋“突突”地开始造-反!

他看着眼前这一双大小“祸害”,现在一个笑得像偷了腥的狗,一个跪得像上了贡的兔,几欲闭目长叹!

他勉强压住太阳穴的跳动,旋即目光如刀,倏地转向金曦,下巴微抬,朝角落堆得小山高的干草垛子虚虚一点:

“世子——”

那声音说得像在指派小厮:

“得空了?杵草去。”

话音落处,他已顺势抄起旁边斜倚着墙的粗木草叉,手腕一抖,那草叉便带着风声,“嗖”地一下标枪般直戳金曦。

金曦反应极快,笑嘻嘻得丝毫不闪避,长臂优雅一展,那柄长叉便被他稳稳当当地攥入掌中,还顺手掂量了一下分量。

他像得了什么宝贝,手腕一抖,竟将那草叉抡了个不算小的弧花,挽了个颇似枪技的漂亮起手式。

“得嘞!南瓜吩咐!柿子敢不从命?”

他朗声应下,说罢真就悠哉哉扛着那长叉,迈步走向那堆积如山的金黄草料堆,手臂一振,当真有模有样地杵了起来。

卡普彻底傻了眼,小嘴张得能塞个鸡蛋,看看那位真跑去跟干草垛子过不去的“世子师父”!再看看眼前这位仿佛刚才只是丢了个小石子儿、转过身去又开始若无其事给月落顺毛梳理鬓发的南宫月。

小孩儿的小脑袋瓜里简直风车急转!

失败了?彻底失败了吗?

他悄悄拖膝往前蹭了两步,蹭到金曦挥舞长叉的脚边,小手轻轻揪住他的衣角,仰起惶急小脸,用蚊子大小的气音哀哀地问:

“世子师父……我们……是不是……没戏了?”

“他……他不太喜欢我?”

他那双褐色眼睛里已泛起泪花。

金曦一叉下去将一堆干草震散挑进食槽,闻声也跟着蹲下身,贼兮兮地用草叉杆子半遮着脸,脸上笑意未减,凑到卡普耳边,对着卡普肉嘟嘟的小耳朵眼儿吹,笃定地悄悄道:

“嘘!笨小狍子!起来吧!”

他点了点对方微凉的小鼻头,眼神狡黠如偷到灯油的耗子:

“这算哪门子没戏?好着呢!”

他目光穿过草屑飞舞的淡金光尘,掠向那个依旧沉静刷马的靛蓝背影,嘴角勾起灿弧:

“他呀!一天天就爱板着脸蛋子!装深沉!扮严肃!其实呢——”

金曦看着卡普的小脸,笑眯眯地说:

“他心里可喜欢你了!下次啊,直接喊‘南宫师父’!记住没?”

他捏着自己的嗓子作示范:

“南宫——师!父!”

卡普听得眼睛一点点重新亮起来,像两颗被擦亮的褐色琥珀。

他看看世子师父那张笑得比太阳还暖的脸,又偷偷瞄一眼南宫月的侧影,似懂非懂,但世子师父说的话,他信!

小家伙重重点头,小脑袋点得像啄米,清脆地应道:

“嗯嗯!世子师父!我记住啦!”

卡普咧开笑容,露出白生生的米粒小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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