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起手。
剑锋轻转,势由心走。
韵律运转宏大圆融,人与剑,剑与风,风与这广袤天地,达成了某种玄妙和谐。
心意所至,那柄寒锋竟牵引了周遭无形的气,第五层,“御意”之境,破茧而出。
金曦此刻心神合一,灵台澄澈。
长剑引动无形之气,于苍茫天地间流转不息,圆融如太初鸿蒙,正是心剑相通、臻至“御意”妙境巅峰之时,他的视线尽头,沙丘连绵的脊线之下,那被晨曦微光模糊勾勒的地平线附近,忽然出现了一个移动的污浊小点。
起先视线恍惚,以为是错觉,抑或是一只晨雾迷蒙中瘸腿觅食的孤狼。
但那小点移动的速度很快,且方向明确,正踉跄而执拗地朝着大营辕门方向笔直奔来。
随着距离渐近,轮廓刺破晨昏。
那并非野兽!
是一匹马。
一匹……白马?
不,不能说是白马了。
那匹骏骥原本的毛色或许雪白耀眼,但此刻,它从头颅至颈项,至雄健胸腹,直至四肢膝骨,通体覆盖着凝固的沉暗黑褐,那是层层叠叠干涸凝结的鲜血!
在那白马跑动间偶尔才能从血痂缝隙里,窥见一丝原本的白色皮毛,刺目惊心。
白马的步伐已完全失了往昔的轻灵神骏,沉重蹒跚,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身躯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但它仍坚持着,朝着这片飘扬着大钧旗帜的营地,拼命奔来。
它的四蹄,那标志性的如墨染就的黑色蹄子依旧醒目,在无尽暗红死色的映衬下,让金曦浑身血液在刹那间冻结。
是乌啼!
左将军韩啸的盖世神骏,踏雪无痕的“乌啼”。
更让金曦瞳孔骤缩的是乌啼的背上并非空鞍,那里……匍匐着一个人形的轮廓。
那人如长在了马背上,随着乌啼颠簸步伐无力晃动。
他的衣衫甲胄早已破碎不堪,与凝固的血污尘土深深粘结在一起,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形制,腰间还挂着一柄剑,式样依稀可辨,于微茫中划过一线冰冷碎光……是左将军流光剑。
所有面目特征皆被血泥污浊浸-透抹平,一个摇摇欲坠的“人”的残影顽强地从那个无人生还的地狱豁口中挣脱而出,脆弱得仿佛下一瞬就会散架,却又执拗得死死贴着马背上。
乌啼……带回来了一个人,一个从鬼哭谷里挣出的一条命?!
“铛啷!”
金曦掌中长剑猝然坠地,身影已如离弦之箭,朝着浴血蹒跚的乌啼狂奔而去。
他一边跑,一边用尽力气朝着营地方向嘶喊:
“来人!快来人!疾传医官!担架!速来————!!”
乌啼听出了这熟悉声音里的焦急关切,它那双几被-干涸血痂糊住的大眼睛里,骤然点亮星火。
狂奔的蹄步终于开始减缓,从拼尽全力的冲-刺变为沉重的踉跄。
待金曦冲至近前,它低沉哀戚地嘶鸣一声,前膝一软,竟直接跪倒在沙地上,硕大头颅垂下,剧烈地喘息着,口鼻间喷-出的白气混杂着浓黑血沫,全身筋肉痉挛般抽搐,这忠骨灵骑也已到了强弩之末。
金曦视线被钉在马背那血污凝结如怪物的躯体之上,离得近了,那惨状更是触目惊心。
那人仿佛是从血池地狱里硬生生爬出来的,血浆尘土混合成腥臭板甲,周身衣物与破碎甲片深嵌入暴露的皮肉翻卷处,黏连在一起,所有皮肉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裸-露在外的皮肤,无论是脸、颈项还是手臂,都布满了刀伤、箭簇擦痕和挫伤,新旧血迹层层叠叠,伤口深可见骨,边缘翻卷。
后背上原本护卫的背甲已经碎裂脱落,血肉模糊的脊梁上赫然钉着五六支断箭,箭杆深埋入骨,斜刺而出,随着微弱喘息,残存的苍白箭羽犹在寒风中微微抖动。
万幸,从断箭位置粗略看去,都避开了心脉肺腑要害,但失血之多、伤势之重,已足以致命。
金曦伸出颤-抖的手,极力稳住,轻轻探向那人的口鼻之间。
还有气!一定能活!!
就在这时,马背上已与血污融为一体的凝固身躯感受到了什么,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那人眼睑上覆盖着厚厚的血痂,将眼睛完全封住,眼皮挣扎着……无法睁开。
干裂染血的唇剧烈翕动,沙哑破碎的气音艰难挤开血痂逸出:
“小……柿……子……”
那声微弱如游丝,却如一道惊雷,直直劈入金曦的耳中!
不是幻听!
那熟悉的独特咬字尾音的语调!
金曦浑身剧震,眼泪在这一刻再也无法遏制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那人紧紧缠绕着乌啼缰绳、以防自己昏迷坠落的手臂上。
那手臂因为长时间的拼死紧勒血脉不通,已呈骇人青紫,肿-胀不堪。
“小南瓜……是我!是我!”
金曦哽咽得厉害,他想去碰触对方,却又怕加重伤势,双手悬在半空,无处安放,只能一遍遍重复,
“月!我在这!撑住,你给我撑住!求你了,撑住!”
确认了这熟悉的声音,马背上濒死者最后一线绷紧的气力微微松懈,他依旧睁不开眼,用尽残余的力气,断断续续地吐-出话来,每一个字都是从破碎的肺叶里挤压而出,裹着崩裂的血沫:
“传……左将军韩啸……遗令……”
金曦心头一凛,立刻屏住呼吸,强忍悲痛,凝神倾听。
“我部……深陷狄围……愧、愧对大钧……”
南宫月声音断续微弱,却字字清晰铿锵,在履行一项高于生命的使命,
“此……乃……先锋血拓所探……鬼哭谷……舆图……”
他青紫肿-胀的手臂,艰难地一点点从自己胸膛与乌啼湿热血污的皮毛紧压的缝隙里,往外抽离。
终于一卷被仔细折叠、妥善保护的羊皮纸被他从夹缝中……艰难抽出。
在这片血海修罗场中,这张羊皮舆图竟然被保护得完好,边角整齐,一滴血污都未沾染,被他的血肉意志死死地护卫在最贴近心口的地方,誓死守护下来的。
南宫月染血指骨死死捏着那卷舆图,坚定地朝着金曦声音的方向缓慢递去,他的手臂已然完全不听使唤,手臂抖动如风中之烛,仿佛有千钧之重。
“憾……只探明……一半……”
他喘息着,喉咙里滚出血气碎末,却执着地将话说完,
“望……后继诸同袍……戮力……终……归……幽州……”
话音未落,那递出舆图的手臂终于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力气瞬间抽离,猛地一沉,狠狠向下落去。
那卷染着希望与牺牲的羊皮舆图,也从松开的指尖滑落。
“月——!!!”
金曦肝胆俱裂,失声痛呼,一把接住即将坠地的舆图,猛地托住南宫月无力垂落的手臂。
触-手处一片湿冷粘腻,生命温度正在飞速流逝。
“撑住!月!不准睡!”
金曦语无伦次地喊着,眼泪混着沙尘,模糊了视线。
他紧紧托住南宫月冰冷的身躯,感受到那心跳微弱的搏动像是狂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身后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和焦急的呼喊。
“世子!医官来了!担架在此!”
几名军士和脸色凝重的军医气喘吁吁地赶到,金曦抓住了唯一的生枝,猛地回头,嘶声喊道:
“快!救他!无论如何,救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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