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在心尖上,小心翼翼呵护,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的人……
竟然被伤成了这个样子!
赵寰……好一个端王!好一个“二爷”!
金曦握着马鞭的手青筋暴起,骨节捏得咯咯作响,坚韧鞭柄几要被生生折断。
滔天-怒火在胸腔里冲撞,让他恨不得立刻调转马头,杀回端王府!
但他不能。
金曦强行压下要将五脏六腑焚毁的怒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控着夜半,尽量与乌啼保持平稳的并行,探过身伸出双臂。
他动作轻柔地避开那片血肉模糊的背部,手掌稳稳托住南宫月的腋下和腰侧,用巧劲平稳地将人从乌啼背上抱了过来。
隔着破碎的衣物,入手是一片僵硬冰凉。
当金曦将南宫月面朝自己揽入怀中时,触-手所及的脸颊和额头,却是一片骇人滚烫!
呼吸微弱急促,喷-出的气息灼热,嘴唇干裂泛白,双目紧闭,睫毛上凝结着细小冰珠。
高烧!重伤失血又受严寒,引发了可怕的高热!
金曦的心疼得近乎窒息,他迅速解开自己厚重的青色披风,将南宫月严严实实地裹住,只露出一点口鼻呼吸。
“月……撑住……”
金曦低哑颤-抖道。
他再不敢有丝毫耽搁,将南宫月牢牢护在怀中,用披风边缘小心垫着他的背,尽量避免触碰到月的伤口。
“夜半!乌啼!我们回军!快——!”
他猛地一抖缰绳,夜半会意,与通人性的乌啼一起,调转方向,朝着军营将速度提到了极限。
两匹神骏并肩狂奔,踏碎琼玉,冲破风雪,向着那片火光通明的营地,疾驰而去。
………
北伐的铁流,不会为任何一人停滞。
苍茫北地原野上旌旗蔽空,马蹄踏碎冻土,刀枪映着惨淡天光,肃杀之气凝成实质,压过呼啸寒风。
这支承载着收复信念的大军,正朝着幽州方向,坚定地碾过荒原。
南宫月,自然也不会让自己成为例外。
他发着高烧,浑身滚烫,背上鞭伤虽经军医紧急处理,敷上了厚厚的金疮药并重新包扎,但每一次颠簸、肌肉牵动,都会带来撕裂般的痛楚,额角不断渗出虚弱冷汗。
但他拒绝了任何会延缓军程的安排。
一领厚重的羊毛毯将他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脸。
他半靠半躺在铺了厚软垫褥的乌啼背上,用坚韧的布带将自己与马鞍稍作固定,便这样随着大军,一路向北,一路与伤痛高热搏斗。
养伤?
前进本身便是另一种形式的“养”。
他不能让十年的等待、三万同袍的血仇、收复故土的誓言,因自己背上这几道鞭痕而有分毫延误。
金曦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侧,夜半的步伐被金曦控制得平稳,与乌啼保持着近乎同步的节奏。
他手中端着一只粗陶碗,碗中是刚在行军小灶上热过、此刻温度恰好能入口的汤药,微微荡漾的褐色药汁气味浓重苦涩。
“月,喝药了。”
金曦驱马靠近,一手稳着药碗,另一手持着木勺,舀起一勺,仔细吹了吹,才递到南宫月唇边。
南宫月已经断断续续地将端王府中发生的一切——那场突如其来的责难、冷冽如冰的诘问、执行得毫不留情的家法,以及自己最终的选择,一一都告诉了金曦。
没有过多渲染,只是陈述。
金曦听完了。
了然之下,是几乎要焚尽理智的心痛怒火。
他恨极了赵寰!
恨他如此苛责,恨他如此伤他!
那每一道鞭痕,都像抽打在他自己的心上!
他恨不得立刻调转马头,去问问那位端王殿下,凭什么如此对待一个将他奉若再造恩人、将端王府视为归宿的少年!
可他也更清楚南宫月与赵寰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羁绊。
十年养育,授业解惑,给予安身立命之本,那是主仆之间的深沉复杂情感。
端王府是南宫月长大的地方,是他“家”的烙印,是他生命中无法轻易割舍的一部分。
金曦再怒,再心疼,也无法替月去斩断这根系,他只能将所有的愤怒与不甘死死压-在心底。
他看着南宫月顺从地咽下一勺药,苦涩让那本就无血色的眉头蹙得更紧。
金曦的心也跟着揪紧,他垂下眼睫,掩去桃花眸中翻涌的情绪,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轻声说出那句连他自己都觉得残忍的话:
“月,等伤好些,烧退了……给二爷写封信吧。”
他顿了顿,勺子在碗沿轻轻碰了一下,
“陈情,表心。告诉他……你做错了,请他……原谅。”
这话说出口,金曦自己先尝到了满嘴苦涩,比碗中的药汁更甚。
他根本不觉得月有错!何错之有?心怀故土何错?坚持北伐何错?
即便言语或有顶撞,又何至于动用如此酷烈的家法?
可他知道,在那种关系与恩义之下,这或许是能让那道裂痕不至于彻底崩毁、能让月心中那个“家”的影子不至于完全破碎的唯一方式。
他是在教他的月,向伤他辱他之人低头。
南宫月长长睫毛颤了颤,上面凝结的细小冰珠簌簌落下。
他静默了片刻,烧得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轻轻地应了一声:
“……嗯。”
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接受了金曦为他指出的目前最正确的善后之路。
这一声“嗯”,却像一把烧红钝刀狠狠捅进了金曦的心脏,再反复搅动。
他死死咬住牙关,才能忍住眼中瞬间涌上的热意。
将喂完药的空碗和勺子胡乱塞进马鞍旁的袋子里后,金曦再也控制不住。
他猛地伸出手臂,小心地避开了南宫月背后伤处的所有位置,轻轻颤-抖地环住了南宫月裹在厚毯中的肩膀,将额头抵在南宫月未曾受伤的颈侧。
滚烫液体再也无法蓄藏,夺眶而出,一颗接一颗砸落在南宫月烧得通红的侧脸上。
他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恨自己的“理智”,恨这不得不让月受委屈的现实。
南宫月被他环住,感受到那细微却无法抑制的颤-抖和脸颊脖颈间的滚烫湿意。
他怎么会不懂金曦的想法?
这个明亮朗朗、从不轻易落泪的世子,此刻却为他哭得像个孩子。
南宫月厚毯下的手臂艰难地动了动,从裹紧的束缚中慢慢抽出,虚软无力却坚定地一下又一下轻轻拍抚着金曦紧绷的脊背。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嘶哑:
“没事的……小柿子……”
“虽然很曲折……”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味这一路走来的颠沛与坚持,
“但我如今……不也是来了……一同……北上了吗……”
金曦的泪水流得更凶,他将脸更深地埋进南宫月的颈窝,闷闷地点了点头。
良久,他才勉强平复呼吸,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眼眶通红,努力对南宫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重新替他拢好滑落的毯角,声音轻柔坚定:
“小南瓜……好好喝药,快点……好起来。”
南宫月看着他红通通的桃花眼,他苍白干裂的唇角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嗯。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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