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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业二十八年,冬末,永安城。
铁壁城归复,与镇北关、狼烟戍遥相呼应,如三枚楔入北疆的钢钉,将狄人势力逼退百余里。
连年血战,将士疲敝,又值酷寒深冬,粮草转运维艰,朝廷决议暂缓北伐锋镝,令大军主力分批南返休整,蓄力以待来春。
北地烽烟暂熄,南归之路,载着功勋与累累伤痕。
金曦以收复铁壁城首功、协调整体战局之能,及数年来累积的赫赫战功,得天子特旨,恩荣加身——提前袭爵,正式承继永安侯之位。
袭爵大典,定于翌日吉时在宫中举行。
是夜,永安侯府内灯火通明,仆役穿梭,为将临的盛典做最后准备。
可本该在书房中静心养神、熟悉仪程的准侯爷金曦,却披着一件素白暗云纹锦氅,独自在书斋连廊下焦灼踱步。
碎雪无声飘坠,浸-湿青石阶,也缀满他未束冠的银瀑发丝。
金曦眉头微蹙,桃花眼此刻反照着廊角风灯摇曳的幽芒,竟罕见染上隐隐的浮躁。
他不时抬手,烦躁地耙梳脑后那绺永不驯服、微微翘起的银白发辫,将银河搅作一团乱星。
能令他心绪如沸的,自然唯南宫月一人。
南旋归来,南宫月却未随他入府安顿。
月心中始终压着块石头——那百余封抛入永安深潭、未得只字回复的陈情信。
此番重归永安,他执意亲叩端王府门,不是为求得宽宥,他知道那或许已是奢望,是定要将当年离府北伐的真正缘由——那份在“忠”与“义”、“恩”与“志”之间撕裂挣扎的心境,当面清晰地对二爷赵寰陈明。
他要告诉二爷,自己从未想负那份十年养育之恩与知遇之情,只是在那个抉择的关口,他无法背弃三万先锋同袍的血仇和“终回幽州”的誓言,终是撕裂了自二爷处承继的“纲常大义”。
金曦劝过他。
他直言,以赵寰那深居简出、心思莫测、对南宫月向来带着居高临下掌控的疏冷心性,既然百封雁书都唤不回一丝回音,当面陈情,只怕更难令其转圜心肠,反而再受折辱。
“若不得门而入,便来我侯府暂住,我们从长计议,另寻他法。”
金曦彼时紧握南宫月的手,桃花眼里盛满焦忧。
南宫月只默然颔首,但那沉默里,是金曦再熟悉不过的的执拗孤倔。
金曦明白,月此行恐将在端王府外苦侯通传,去求一个当面剖白的机会,哪怕结果依旧是闭门羹,甚至更糟。
“……唉!”
金曦望着廊外愈发浓密的雪片,一声长叹。
天无月魄,唯铅云厚重,雪箭如麻,沉沉压塞心窍。
“世子,”
老管家董叔捧一领厚实的貂绒披风悄至身畔,忧色纵横,
“夜深雪寒,明日玉陛隆典,诸事繁杂,最耗精神。还请早些……”
金曦闻声转首,对这位看他长大、如师如父的老管家强牵笑颜,摇了摇头:
“董叔,我心里挂着事,睡不着。我再待片刻……总是不放心。”
语声未落,府外长街极远处一阵急骤蹄声悍然撕碎雪夜死寂,踏冰溅玉,瞬息扑向侯府大门。
金曦心脏猛地一跳,这蹄声他太熟悉了!是乌啼!
“是乌啼!”
他脱口而出,再顾不上董叔的劝阻,更将那风氅抛诸脑后,转身便朝着府门方向疾步冲去,月白锦袍下摆在冻硬雪面刮出尖响。
“世子!雪大了,您慢些!披上……”
董叔焦呼,却见金曦背影已如流霜遁入庭院深雪,径直拉开了沉重府门。
“咴律律——!”
凄厉马嘶裹挟滚烫白气撞入,果然是乌啼。
骏马破开雪幕,瞬间冲到了金曦身前,它身上沾着未化的雪粒,漂亮鬃毛有些凌乱,琥珀马瞳灼烧着焦躁忧焚。
看到金曦,它立刻低下头,用温热脸颊急切地蹭着金曦的手,喉间迸出串串低沉呜咽。
马鞍上空空如也,没有那个靛蓝身影。
金曦的心,瞬间沉到了冰谷。
他所有的担忧,在此刻被证实,赵寰……果然如他所料。
他强压下瞬间涌起的怒意和更灼的忧心,抬手轻轻抚摸着乌啼湿漉的颊额,声稳若沉渊:
“乌啼,莫慌……月是不是还守在端王府外?你等不到他,所以来找我,对吗?”
乌啼闻言头颅猛点,又用力蹭了蹭他的手,呜呜更疾。
“晓得了!”
金曦点点头,眸中沉凝如淬火玄铁。
“乌啼,你放心,我去找月。你先去后院找夜半吧,它在那儿有暖棚和草料。”
乌啼终得心安轻嘶,似在回应,顺从地由闻声赶来的马夫牵向侧门。
金曦转身,看向已撑着伞赶来的董叔。
雪此刻下得更大了,琼霄倾崩般的雪片在灯笼光晕中狂舞。
“董叔,”
金曦声音清晰镇定,
“劳烦您,立刻备一下府里的马车。我有急事,需出门一趟。”
董叔看着金曦被雪打湿的肩头、眼中不容错辨的坚决,又望了一眼乌啼消失的侧门方向,心中已然洞明。
他想劝说,明日袭爵何等大事,今夜实在不宜节外生枝,更不宜去……那位的端王府。
可话到嘴边,看着金曦那双桃花睛,所有劝阻的话都噎住了。
他深知这位小世子的性子,平日看似跳脱明朗,一旦认定之事,尤其是关乎那位南宫将军的,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
最终,董叔深深叹了口气,垂下眼,恭敬道:
“……老朽明白了。世子稍候。”
不足半柱香,一辆低调结实的青呢毡顶马车已停在府门前。
马车夫是府里几十年的老人,姓吴,稳当可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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