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月看着他那副鹌鹑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手撑着脸颊,淡淡的语气不容置疑:
“哎,起来吧。没事就跪来跪去的,又不是官家场合,你这跪一次我都要让你起来一次,你不累,我还嫌累呢。以后见我不准跪了。”
“……谢将军。”
白晔如蒙大赦,连忙道谢,手脚并用地站起身来,下意识地理了理身上那件雨过天青色直裰的衣摆,仿佛这样就能整理好自己惊慌失措的情绪。
南宫月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青衣少年。
两年半不见,这小子确实长开了些。
上次他说十六,现在该十八了?
身量抽高了不少,小孩儿这个年纪长得就是快。
就是这身子骨……
看着还是那么单薄,也太瘦了些,脖颈纤细,手腕也不粗,仿佛一折就断。
不过,用一根普通竹簪挽着那缎子似的白发,配上这身雨过天青的细麻直裰,倒确实比当年宫里那身靛青太监服顺眼了不少,莫名添了几分清雅气质。
嗯,白天就是这身打扮,在赵琰那小子面前侃侃而谈的吧?
白晔见南宫月不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眸子从头到脚地打量自己,那目光很冷,很淡,是一种纯粹的审视,让他浑身不自在,仿佛被什么大型猛兽无声无息地盯上了,后背寒毛都要竖起来。
“将军…您…您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终于,白晔被这无声的审视盯得受不了了,忍不住鼓起勇气问道。
南宫月眉毛一挑,薄唇再次勾起那抹似笑非笑,明显有几分挑-逗意味地道:
“来见见故人,不可以吗?”
那一丝笑意,真真切切,被白晔捕捉到了,却让他更加心慌。
“那…那您现在见到了,”
白晔努力维持着恭敬,实则话语里已带上了催促意思,
“夜深了,又要下雨,您…您快点回去休息吧。”
那潜台词分明是:求求您快走吧,您这尊大佛我可供不起!
“嗤——”
南宫月直接笑出了声,他从桌子上跳下来,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的小太监,
“啧,我说小太监,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白天在五皇子跟前,不是挺能撑得住场面的么?应对自如,侃侃而谈,那股子沉稳劲儿哪去了?怎么一到我这儿,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巴成这样?我就这么不招你待见?”
他话语里带着明显的戏谑和……
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不等白晔回答,他又开始一本正经地“算账”,手指虚点着白晔:
“还有,给我抹那劳什子药,让我被陛下嫌弃,害得我禁足府中被关了足足两年半。”
南宫月开始翻旧账,
“结果你自己倒好,摇身一变,成了陛下面前的小红人不说,连出宫采办这种油水足又自在的好差事都能让你摊上。”
他顿了顿,看着白晔瞬间变得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继续慢悠悠地说,语气里满是“委屈”:
“我这刚被放出来,心里憋闷,想来你这儿透透气,你就急着赶我回那冷清屋子闷着?是不是太残忍了点?我都没找你讨要补偿和利息呢,你倒先要赶我走了?”
白晔:“……”
他简直被将军这番强词夺理的话惊呆了!
这…这也太没有天理了!
药是陛下送的,禁足是陛下罚的,怎么到头来,全都成了他白晔的错了?!
他寥寥几次对南宫月的印象里,虽然知道将军绝非什么“人淡如菊”的温润君子,但至少也该是个沉稳冷峻、不怒自威的人啊!
看着将军那张每次见了都觉惊艳、俊美得不像话的脸,此刻却说着如此无赖的话语,白晔心中那皎皎月光般的将军形象“砰”然碎裂,碎片重组,瞬间活脱脱变成了一个蛮不讲理的无赖大魔王!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将军这通歪理,只觉得胸口堵得慌,脸颊气得微微发烫,却又不敢真的顶撞,只能憋屈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小声嘟囔:
“……将军明鉴,奴才…奴才在殿下面前那是当差,不敢怠慢……又岂敢对将军不敬……”
这话说得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不信。
被南宫月那通歪理邪说堵得哑口无言的白晔顿了顿,胸口起伏了几下,最后像是认命般,梗着脖子,破罐破摔地道:
“那…那将军您说,我怎么补偿您?都…都依着您,行了吧!”
话一出口,白晔就后悔了,这简直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哦?”
南宫月眉头挑得更高了,眼中真正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更浓的兴味,
“小太监,你这么好啊?真大方。”
他忽然觉得,让这张素来古井无波、少年老成的小脸露出羞愤交加、无可奈何的表情,实在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将军逗弄小孩的小坏心思油然而生,让他几乎不假思索地用那种慵懒又有点恶劣的语气说道:
“那我看…你上次伺-候我,伺-候得还挺‘好’的。”
他刻意在“好”字上咬了重音,裹了层暧昧意味,
“这次…继续吧,怎么样啊?”
什么!?
这句话听在白晔耳中,五雷轰顶般噼里啪啦地炸得他头晕目眩,耳膜嗡嗡作响。
他没听错吧?
再次…伺-候将军?
跟…跟上次一样?!
他眸光下意识地扫过南宫月,将军俊美脸上那玩味的表情,微敞的衣领下隐约可见的锁骨线条,记忆中那灼热烫人的触感……
白晔的脸瞬间红炸了,从脸颊一路红到脖颈耳根,像熟透了的虾子,几乎要冒出热气来。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当然,”
南宫月看到白晔这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觉得更有趣了,故意摆出一副公平大度、很好说话的样子,火上浇油道:
“你有什么要求也可以提,我很‘公平’的。”
他满意地看到白晔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襟,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白晔目光慌乱地闪烁着,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喉咙。
他完全摸不透将军到底意欲何为?
是戏弄?是惩罚?还是……?
可看将军那副胸有成竹、说一不二、还煞有其事的模样,他又觉得……将军或许是认真的。
他脑中一片混乱,心中那本就碎裂的皎皎月光将军形象,此刻更是连渣滓都不剩了,彻底被“无赖”、“魔王”、“登徒子”等词取代。
但是……但是这是将军啊。
是对他而言,与宫中其他所有人都不同的将军。
是两次于他有救命之恩的将军。
幼时茫茫火海之中,陛下下药诡局之内。
于情于理,他似乎……
都拒绝不了将军的任何要求。
就在这极度的混乱羞-耻中,他猛地想起了三师弟最爱看的那些折子话本里的经典桥段......英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了!呀!
白晔当下把心一横,眼睛紧紧闭上,仿佛这样就能逃避现实,用豁出去的声音颤声道:
“诺!将军!”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奔赴刑场般补充道:
“但是…但是我有一个要求!此事…此事您万万不能让第三人知道!不然…不然奴才真的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此话一出,紧闭着双眼、准备“英勇就义”的白晔没有看到的是,方才还觉得妙哉妙哉、成功玩弄到这小孩的南宫月,那戏谑玩味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
南宫月整个人都懵了。
啥玩意?!
这小孩……
怎么就真的答应了呢?!
他……他真的只是口嗨说说而已啊!只是想看看这小太监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窘迫模样而已!怎么还就当真了呢?!
看着眼前这副紧紧闭着眼、脸颊红透,一副任君采撷模样的小太监,南宫月顿时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这下……玩笑开大了。
他原本悠闲晃荡的腿停住了,撑着脸颊的手也放了下来,身体更是坐直了些。
刚才进房间时那股游刃有余、一切尽在掌握的无赖魔王气场,就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得一下漏了个干净,一时间尴尬失措地进退两难。
南宫月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在等待自己“临幸”的小太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南宫月当然不是什么“人淡如菊”的温润君子,他是邪恶大丽花 (不过现在还没完全展现邪恶大丽花实力)
英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了!口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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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相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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