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下移,落在南宫月握着剑柄的手上——指节分明,虎口有厚茧,可那姿态不像戒备,倒像是……握着根无用的木棍。
“真是……”
李玄喉结滚动,从牙缝里挤出半句咒骂。
腰悬双武,万人难敌,可那又有什么用?
没人叫他张嘴,他能活活饿死自己;没人命令他换班,他就能在那该死的书房门口站到地老天荒。
一具被抽干了魂的空壳,再好用的兵器,也不过是块死铁。
就在南宫月低着头,即将与他擦肩而过的刹那——
李玄猛地出手,快如电光,五指铁箍般攥住南宫月靛蓝衣襟的前领,发力一拽一拧!
南宫月被他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一个趔趄,竟毫无抵抗之力,任由那股粗暴力量将他整个人狠狠掼压-在游廊旁冰凉的木质西施靠上!
后背撞上坚硬凸-起的浮雕,闷响一声。
李玄一只手死死抵住他肩颈,另一只手仍揪着衣领,将他牢牢制在这狭小空间里,动弹不得。
两人的脸离得很近,李玄能看清南宫月额前几缕湿黏黑发,能感受到他微弱到不存在的抗拒。
或者那根本算不上抗拒,只是被外力摆弄时,躯壳本能的微颤。
南宫月连睫毛都没眨一下。
他就那么被迫仰靠在冰凉靠背上,脸微微偏,眼睛依旧睁着,目光平直地穿过李玄肩头,投向廊外那片灰蒙天空。
瞳孔深处一片黑沉,没有惊怒,没有困惑,连一丝被冒犯的波动都没有,宛如两丸失去光泽的黑曜石。
“玄哥。”
他嘴唇动了动,吐-出两字。
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比不上廊檐滴落的水珠敲在石阶上清脆。
这一声毫无情绪的“玄哥”,猝然扎进李玄心口最躁郁的那团火里!
“玄哥?”
李玄嗤笑出来,气息喷在南宫月冰冷的脸上,手下力道又重了三分,勒得那靛蓝布料深深陷进南宫月颈窝,
“你看看你自己!南宫月!你-他-妈还认得‘玄哥’这两个字怎么写吗?!”
他另一只手猛地抬起,似乎想揪住南宫月的前襟将他提起摇晃,又或者想一耳光扇醒这具行尸走肉,可手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
李玄只是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空洞眼睛。
“你的流光呢?你的乌啼呢?你-他-妈在烧了的宣城那三天三夜杀出来的威风呢?!”
李玄声音压得低哑,字字带着火星,
“就让人像拎破布口袋一样按在这里?南宫月!你的魂呢?!被那场雨一块冲走了吗?!”
南宫月静静地听着,脸上连最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没有。
直到李玄话音落下,那空洞视线才缓慢地一格一格挪回来,落在李玄因愤怒扭曲的脸上。
看了片刻。
然后,他茫然地轻眨了一下眼睛。
仿佛在努力理解李玄这一连串激烈言辞的含义,又仿佛只是被飞溅的唾沫星子惊扰下的停滞凝视。
这副全然无觉、任人搓揉的模样,彻底点燃了李玄最后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和……或许是残存的一点旧日情谊带来的莫名燥意。
他抵着南宫月肩膀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衣料下的皮肉。
“南宫月,你现在的样子真可怜。”
李玄猛得松了手,却未退开,仍将南宫月圈在西施靠与自己的身影之间,声音压得低,凌迟地慢条斯理道,
“你还剩下什么?嗯?连条狗都不如。”
李玄那淬着恶意的话语,像檐角滴下的雨水,一滴一滴砸落在南宫月耳中。
他俯身,气息拂过南宫月木然的脸:
“狗还会自己找食,会撒欢,会躲雨,急了还会咬人。你呢?”
他嗤笑一声,手指虚虚划过南宫月僵硬的下颌线,
“你现在,连洗澡都要王爷吩咐一句,才‘长记性’,是不是?”
南宫月眨了眨眼,长睫缓慢垂落又抬起。
那漆黑瞳仁里依旧空无一物,映不出李玄讥诮的脸,也映不出廊外那点惨淡天光。
李玄的话,那些尖锐的羞辱字眼,穿透了他的耳膜,却又在触及那片意识混沌的黑暗时,悄无声息地消散了,留不下半分痕迹。
也许他听懂了,只是那理解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也许他根本不想懂,那属于“南宫月”的某个残存角落,早已主动关闭了感知羞辱疼痛的闸门。
他由着李玄将他压制,由着自己被那充满恶意的气息包裹,身体放松得乖顺,没有一丝武者该有的紧绷或反抗。
仿佛这具躯壳早已认命,任谁都能来摆布一番。
李玄盯着这张近在咫尺却毫无反应的脸,看了许久。
最初的怒其不争,渐渐被鄙夷无趣的情绪取代。
就像用力一拳打在浸-透水的棉絮上,非但没能砸出声响,反而沾了一手湿冷粘腻。
“啧。”
他终是索然无味地直起身,彻底松开了钳制,后退半步,拍了拍自己衣袖,仿佛刚才触碰的是什么不洁之物。
“本来就是路边捡回来的仆奴命,”
李玄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特意说给谁听,
“空有一身杀人的本事,里头却早就是个傻子了。”
南宫月对他的话毫无反应。
待到那压制力量消失,他便像一具被松开了牵线的木偶,有些滞涩地从西施靠上缓缓直起身。
靛蓝衣袍因方才的按压留下几道凌乱褶皱,他也不去整理,只是略微调整了一下腰间一刀一剑的位置,让它们不至于妨碍行走。
他便抬步,继续朝着王府书房的方向走去。
脚步依旧是那种丈量过的平稳,背影挺直却莫名透着孤寂空洞,将李玄连同他的那些恶意话语,一同抛在身后渐起的风里。
李玄抱臂倚回廊柱,看着那抹靛蓝消失在月洞门后,喉间轻轻滚出一声:
“啧。”
说不清是嘲弄,是厌烦,还是别的什么。
书房内,龙涎香的味道比往日更浓了些,试图掩盖那股从庭院深处渗来的若有似无的血气。
所有窗扉紧闭,只留一扇透气,惨白天光斜斜切入,照亮紫檀大案上一角。
赵寰正悬腕提笔,于一封素笺上落字。
墨是上好的松烟,研得极浓,笔下字迹力透纸背,却并非他平日示人的端雅馆阁体,反而略带行草意趣,锋芒隐于圆转之间——正是写给某位以“清流”自诩、实则首鼠两端的御史中丞的“问安”信。
笔尖行至关键处,他凤目低垂,神色专注。
外面游廊上的争执、衣料摩-擦的闷响和李玄那并未如何掩饰的恶意嗓音,一丝不漏地飘了进来。
赵寰书写的笔锋微微一顿,笔尖在笺纸上留下一个略深墨点。
随即,他又流畅地接续下去,仿佛那停顿只是错觉。
直到那靛蓝身影无声地步入书房,像一抹安静影子,熟练地站回他身侧三步的护卫之位,赵寰才缓缓搁下了笔。
他抬起头,眸光落在南宫月身上。
从他被李玄揪得略显凌乱的衣襟领口,看到他一如既往空洞平静的眼,再扫过他腰间那两柄安静悬垂的剑与刀。
“月儿,”
赵寰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温和,还比平日更添一丝……关切?
他身体微微后靠,手指点着光滑案面,
“方才在外头,李玄同你说什么了?”
他顿了顿,凤目微眯,眸光在南宫月脸上细细巡睃,要从那片沉寂漠然中,分辨出任何一丝被隐藏的波动。
“可是……难为你了?”
南宫月过了片刻,才意识到这是在问他。
他极慢地转动眼珠,看向赵寰。
那双眼睛黑沉,映着赵寰温和询问的面容,依旧空空荡荡,没有气愤,没有屈辱,连被问及此事的茫然都显得很淡。
他呆呆地看了赵寰两息,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幅度很小,是孩子般的迟缓认真。
“回二爷,”
他开口,嗓音平直,没有起伏:
“体己话。”
赵寰闻言,眉梢动了一下。
他凝视着南宫月,良久,眼底那丝审视锐光渐渐化开,融成更难以捉摸的深邃幽暗。
“是么。”
他轻轻应了一声,收回目光,重新执起笔,蘸了蘸墨,仿佛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体己话就好。”
笔尖重新落于纸上,游走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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