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第六十章 酩

………

夜如泼墨,寒雨初歇。

檐角浊水垂滴,敲在石阶上。

嘀嗒——嘀嗒——

一声又一声,空洞又固执,似欲滴穿这无边沉寂。

偌大将军府,那匾额终究未曾挂起,全全沉在黑暗里。

只后院枯桃林角落,存一点飘摇昏黄灯笼,映出一片狼藉泥泞和一个跣足跪于冻泥之中的身影。

南宫月不知何时醒的,又或许从未真正苏醒。

他穿着那身早已污损不堪的加冠礼服,赤着双足踩在冰腻湿泥里。

手里紧握着一把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旧花锄,一下一下,机械木然地刨挖着后院那片已然死去的桃林之下的泥土。

湿泥沉重粘稠如腐,花锄起落间,锄起泥溅,浑浊浆点迸射,沾染他苍白腕骨脸颊和污损不堪的玄端纁裳。

他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掘挖着。

灯笼弃置一旁,残光将他孤影拉扯,扭曲地投在周身那些嶙峋如鬼爪的枯枝上。

铿!

终于,花锄突触到了硬物。

他停了下来,寒夜呼吸吐纳间凝成白雾。

他丢开花锄,跪趴下去,徒手生生扒开湿冷泥土。

一个,复一个……

整整十八个粗陶酒坛,被逐一自桃根之下掘出,排列于泥涂浊水之间。

陶坛表面泥污满身,封口用油纸泥封裹覆得严严实实,依稀能看出坛身上用刀刻出的字迹——“曦三岁”、“曦四岁”、“曦五岁”……至“曦二十岁”。

桃花酿。

十八瓮泥坛破土,绵密窒息的酸楚瞬间淹没了他。

幻景焚燃,他竟又见那满院桃花熔金般的春日,桃花开得如火如荼,云霞般笼罩着后院。

冠礼甫毕的金曦一身簇新爵弁朝服,脸上带着难掩的灼灼星火,拽着他的手,跑到这棵最大的桃树下。

“月!看呐——!”

金曦目若灼阳,比漫天云霞更烈,笑容璀璨似未染尘垢的星辰,指着一处微隆的泥。

“从我能扒着这树数花苞儿那会儿,就知道啦,”

“喏,就在这里,老树根下,埋着我的‘生辰酒’!”

他爱怜地轻拍那方泥土,忽而抬眼锁定南宫月,狡黠暖意如蜜酒流淌:

“第一坛我赠与了我舅舅,本来想着今日我加冠,咱们俩便都挖出来,喝他个不醉不休!”

“可!转念我就想到啦——我的冠礼等到了,可你的冠礼还没呢。”

他尾音微扬,笑涡盛满滚烫,

“所以我想好啦,我们今儿只取一坛!加上今日酿的新酒,这整整——十八坛!我要把它们统统留给加冠的你!等你加冠那天,咱们再一起,回到这棵树下,把它们都挖出来,好好为你庆祝!”

他的话语在桃花香风中清晰,

“我们说定了,月!”

彼时南宫月立于纷扬碎碧流霞间,看那人被天光勾勒金边的笑靥,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面颊灼烫,嘴上却故意道:

“那……那也太浪费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酒量浅,一碗就倒,怕是喝不完这许多。”

“噗哈哈哈哈哈——!”

清朗笑声响起,温热臂膀揽过肩头,鼻息拂耳:

“怕什么!管你那点小酒量作甚?月,你只管敞开了喝!醉倒桃花树底下又何妨?……横竖有我呢!”

“甭管你醉成怎样,甭管道儿有多远多难行,我金大明保证——背你稳稳当当地回家。让你在梦里,也安安稳稳踏踏实实!保证不让你摔着!”

言犹在耳,温热如昨。

可如今,桃死林枯,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人,独对着这十八坛——从曦三岁守望到曦二十岁的冰冷陈酿。

金曦的冠礼后……他们曾共饮那瓮“曦二岁”旧酿。

轮至他南宫月的加冠之日,已……

无人可共桃花醉。

南宫月双臂剧颤,泥污虬结的十指,紧紧抱住那瓮刻着“曦三岁”的粗陶。

这是最老的酒,埋藏十七载。

“嘶啦!”

他拍开泥封,扯掉油纸,凝练如琥珀妖魄的桃夭酒气轰然炸开,瞬间盈满寒冽秋夜。

他竟不用碗,瓮腹上倾,就着坛口,仰头便灌下一-大口。

冷酒刺喉,随即化作一道滚烫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灼得他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

浓烈陈烧的酒气直冲天灵,眼前瞬间碎成万片琉璃。

他本就不善饮,这一口下去,顷刻颠倒乾坤。

酒瓮脱手,噗通一声沉沉砸入泥浆,剩余酒液倾泻而出浸入焦土,桃夭魂魄香气肆意弥散。

南宫月向后踉跄,脊背狠狠撞在枯桃老树皴裂的躯干上,霜冰冷酷,透衣入髓。

眼皮重若千钧,昏黄灯笼残光摇曳融化为迷离光海。

黑暗情柔地包裹上来。

……

幻梦,是深潭之中浮升的磷光泡影,斑斓,虚幻,光怪陆离。

他望见一个小小圆团似的金曦,约莫三岁的模样。

穿着锦缎小袄,颈间戴着那枚赤银长命锁,脸似粉桃,桃花眼睛又大又亮,像两粒浸在水里的青葡萄。

他正在一株开得极盛的桃花树下,小团子蹒跚追逐着飞落的瓣,笑声咯咯清脆如银铃。

依稀有一对身影模糊却温雅的男女相偎树旁,含笑注视着他,目光如暖阳包裹那小团子。

那是……老永安侯和夫人吗?

小小曦儿跑乏了,撞进女子怀抱,仰起通红脸蛋,奶音咿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引得那对璧人浅笑对望,满枝红云簌簌零落,洒落霏霏。

那么小,那么无忧无虑,被爱包裹着。

那是南宫月从未触及、也无从想象的,金曦生命最圆满的原初。

梦,太暖,太甜,像一场不敢奢求的偷窃。

……

意识自暖渊浮沉挣扎,率先撕裂他的是透骨寒霜和剧烈头痛。

喉咙干渴如灼,四肢百骸像被拆散重组过一般酸软无力。

南宫月掀开粘涩眼帘。

天光已是大亮,惨淡秋阳透过枯枝罅隙,冷冷地照在他身上。

他浑身被夜露泥泞浸得透湿,冻齿相击。

身侧,是那个空了的“曦三岁”酒坛和余下十七个沉默的陶坛。

他怔忡片刻,伸出手,抱向刻着“曦四岁”的那一坛。

拍开泥封,清冽桃酒香再次逸出,比昨日那坛稍显清冽,依旧醉人。

他找到那个随酒坛一同挖出的一只半埋旧陶碗,用湿透衣袖胡乱擦了擦,舀起一碗微带粉意的澄澈酒液。

仰颈,饮尽。

火线再次烧灼而下,晕眩如期而至。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倒下,脊梁死死抵住枯树,在意识彻底涣散前,又舀了半碗。

醉吧。

醉塌了罢。

醉,便能再见那梦中的桃花与人。

哪怕只是虚幻,哪怕醒来更冷。

当啷!

陶碗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摔在泥地里裂成几瓣,似破碎光阴。

他歪倒蜷缩在枯树下,寒泥浸骨,再度沉-沦。

这一次,梦里或许是四岁的金曦歪戴虎头帽学挽小弓?或是被父亲按在膝前临摹千字文?

无人知晓。

只知道,当黄昏再次降临,寒意更甚时,那个湿透的身影,又在冷阳余晖中挣扎着醒来。

头痛欲裂,躯骸冰麻,胃腑空悬,翻搅着酒火熔烤。

他涣散目光掠身侧,复空一瓮。

瞳珠僵转,钉在“曦五岁”。

伸手,抱瓮。

拍封,舀酒。

饮下。

醉倒。

周而复始。

昼夜之界,于此死园桃冢下融为一潭污浊流浆。

言语思绪皆化游烟,散入陈年的桃魂酒气,散入短如磷火的醉梦暖焰,只有渐次倾空的陶瓮,不断摔碎的泥碗,和那具在醉与醒之间反复沉-沦的憔白身影。

醉时,有梦,有暖,有那人笑貌鲜活如新。

醒时,只有枯枝、冻泥、空坛,和这无边无际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冰冷人间。

一碗摧腑,一瓮焚魂。

一碗又一碗,一坛又一坛。

醉了一回,复醉一回。

醒了一刹,又灭一刹。

注:再次再次再次提醒,注意啦,注意啦,文中是小说情节需要,现实中未成年人一定一定不要喝酒!!!成年了也不要像文中月某人所示那样喝,适量饮酒,身体健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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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第六十章 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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