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第六十三章 愿

……

将军府内,秋意已蚀透每缝隙砖瓦。

廊芜深寂,往昔仆从履痕细语、庖厨暖蒸气雾、金曦兴至时偶迸的快活箫吟,皆如风卷残云,荡然无迹。

空庭枯树呜咽,落叶卷抛簌簌,将这偌大宅邸衬得如一座被遗忘的巨椁。

府邸西隅,那排厢房其中一扇紧闭的门扉外,一抹青雅身影正如困囚青鹞,焦灼踱踏。

苏故州卸了惯常的竹青宽逸袍,着箭袖靛青劲装,腰悬那柄自谓“只赏不战”的秋水长剑。

素日风-流捻转的湘妃竹骨折扇,此刻被他五指死死攥着,扇骨几欲被捏出裂痕。

俊面上昔时三分顽笑风-流色尽褪,眉峰绞锁,嘴角抿作僵直刻线,连那点惑人小痣都已绷得看不见了。

他已经在这扇紧闭的房门外,来来回回,走了整整两日。

偶尔刹止,侧耳贴向门缝听门内动静。

屋门紧闭,窗扉也合着,门隙窗罅间,丝丝缕缕逸出胶着浓酽之气。

那是桃花酿的味道,苏故州闻得出来。

且绝非三坛两瓮之量!

这气味盘踞如瘴,已将整个房间连同囹圄其间的人,彻底浸-透于酒海之中。

他知道南宫月就在里面。

苏故州恍惚感觉到,那人背脊正抵着木门板,瘫坐于冻地之上。

因他拔高声音说话时,门内总会传来一捻似褴褛衣料蹭刮的细微窸窣。

可无论他说什么——

述北狄大汗陈兵边塞,狼烟已起;

斥西戎诸部联袂叩关,连破两处烽燧,边民死伤惨重;

揭南疆土司阳奉阴违,扣押朝廷税粮,暗通夷海;

陈新朝初立,四方不宁,砥柱倾危,正是武将用命报效君王之时;

甚至……撕开那场改变一切的宣城大火。

“金曦他……”

苏故州艰涩道,喉头滚动,

“已然身亡!那是命数!南宫月,那不是你的错!”

“冰云重伤……”

他声线陡然沉坠,痛色刺眼,

“太医说,冰哥那双腿怕是很难……再站起来了。”

“陈叔宝那小子,依新朝新规作质抵京,圈在四方馆里,名为进学修典,实为抵押!老陈自己在北边顶着狄人的刀子,自顾不暇,还得担心弟弟的脑袋!”

“便是我!

苏故州强抑心中翻涌:

“兵部调令已经下来了,不日就要开拔,去西陲……挡那些戎狄!”

他说的都是实情,俱是这看似宁谧的永安城下湍流汹涌的危局。

他需要南宫月听见,需要他明白,此刻绝不是沉溺于私痛、闭户酩酊的时候。

回应他的是门内汩汩不断的倾酒声和那愈发浓烈窒人的桃夭酒气。

偶或,似有一线压至崩弦的碎息逸出,刹那即逝,疑是风吟错觉。

“南宫月——!”

苏故州终于难抑,一拳凿向身侧廊柱上。

“砰——!”

“你听见没有?!你还要在里面躲到什么时候?!这天下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痛!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失去了重要的人!可仗还得打,国还得守!你一身本事,就甘愿烂在这酒坛子里吗?!”

门内。

倒酒声依旧。

那单调之响微滞片刻,似内里的人换了个更自弃的姿势……旋即汩然复续,不慌不忙。

苏故州颓然垂落砸在柱子上的手,指节处痛意如蚁啮。

他环顾四周,这偌大的府邸,空寂得可怕。

除了那个独眼老仆压抑的咳嗽声和名唤小桃的女童细声询问“将军今天吃饭吗”的声音,再无其他活气。

他知道南宫月心里苦。

金曦之于南宫月,何止是挚友、同袍?

那种痛,剜心剔骨,焚魂灼魄。

苏故州自己何尝不痛?

冰云重伤,金曦身亡,玉生为质,兄弟零落,山河飘摇……

可……偏偏是此际!

偏偏是这内忧外患、风雨飘摇、急需擎天玉柱、架海金梁的时候!

南宫月这柄最利的剑,竟自折锋芒,甘愿锈蚀在往事里。

苏故州倚着冰冷廊柱,仰头望着廊角切割的一方铅灰穹窿。

卷叶西风,打着旋儿从他眼前掠过。

良久,他最后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停下。

他将最后的气力押于喉舌,对着门后那个沉浸在酒痛中不肯醒来的挚友,一字一顿地道:

“南宫月啊——”

苏故州咽下口齿间的铁腥:

“小苏我,给你跪下了成吗?”

“人死如灯灭。”

“你尽力了……”

“活着的人总得向前看!”

尾音坠地,廊下死寂,苏故州僵立门外,

“哐当!”

刺耳碎裂声猛地从门内传来,陶碗酒盏失手掉落在地摔得粉身碎骨。

但短暂沉默后,依旧是那缓慢持续的斟酒声,门中人似又换了新碗。

苏故州闭上了眼睛,脸上最后血色也褪-去。

正当他心中那股焦灼怒火燃到顶点,欲抬脚踹碎那扇紧闭房门,冲进去揪着南宫月衣领将他从酒坛子边拖起来、哪怕用拳头也要打醒他时……

突然他听到了轮椅声。

苏故州猝然回身。

廊庑幽角处,薄暮昏光里,两个人影踽踽近前。

一个身穿粗布衣衫的健妇正小心翼翼地推着一架简陋木制轮椅。

轮椅上的人……

苏故州双瞳猛缩,连呼吸都窒住了。

是冰云。

可他却不敢认。

那个曾经能挽三石强弓、搏虎裂豹、寒山静峙般的冰云,此刻竟蜷嵌在那架轮椅上。

身上覆裹着厚毡毯,掩不住形销骨立的枯槁。

头颈无力地歪向一侧,倚着软枕艰难维系平衡,连保持直颈这般小事,亦似耗尽全身力气。

双颊深深凹陷下去,唇-瓣干皴,露在毯子外的手指,瘦骨嶙峋,苍白无血。

其颈以下,已然僵硬,连转动眼珠望向苏故州都迟缓吃力。

“冰、冰哥。”

苏故州字卡喉间,手欲伸搀扶,却又手足无措,竟不知碰何处才不会加重对方的痛苦。

冰云嘴唇翕动几下,几番艰辛,才挤出一道细息,直刺门内:

“……我来。”

仅二字便耗空其积攒的全部力气,话音未落,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呼吸骤转急厉。

推车健妇忙执素巾,轻轻替她擦拭。

冰云闭了闭眼,积蓄气力。

苏故州死死咬着牙,他退开半步,红着眼圈,看着冰云。

冰云重新睁开眼,眸光钉在那扇门上,一字一字艰涩地开口,对门内说道:

“……南宫……月。”

“我第一次见你……”

她喘了口气,胸口微弱起伏:

“你一个人拉着一把……连弓弦……都是自己接续的……破弓……”

“在那个旧马厩的……角落里……”

“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

“百遍……复千遍……”

“射着你自己……编的草把子。”

每一字吐-出,冰云面目便白一分,躯壳不受控的细微痉挛,仿佛声带每一次振动,都在撕裂她支离不堪的躯体。

明明胸口以下已无知觉,却似有烈焰焚烤升腾,

她停顿了更久,聚残烬于一线,问出那句穿心之词:

“那个……南宫月呢……”

“去哪了?”

“你把自己……给丢了吗?”

话音落下,门内那持续不断的倒酒声骤然一窒。

冰云敏锐捕捉到了这细微变化。

她积攒起最后残力,轰出最终最重之问:

“南宫月……我问你……”

“你最开始……参军打仗擎剑的心愿!当真是——”

“为了世子——金曦么??”

铮————!

醉酒者的魂核猝然洞穿,握着酒盏的五指猛然僵死。

……不是。

……不是金曦。

碗沿微倾,几滴冰醪溅落手背,他浑然未觉。

眼前桃夭迷障劈裂,尘封记忆滚沸,灼目惊心。

……

不是金曦灼灼笑颜,不是并骑破阵烽烟,也不是谷堆流云上的那个青涩的吻。

是更早之前。

他对视着那双灿星明眸的少年,平静嗓音下藏着磐石不移的根基:

“我的家,被那些北狄人占了。我的嬷嬷,我的村子,还有村口那两棵歪脖子树和枯井……都不知道还在不在,好不好。”

他眸光穿透黑霾,如燃火流星投入故土血壤:

“我要把他们统统打、回、老、家,收回幽州!”

“让被赶出来的人,都能回去。让还在那里受苦的人,能重新过上太平日子。”

他执拗道:

“等我把北狄人打跑了,幽州收复了,天下太平了……哪怕大海捞针,我也一定要找到毓秀姐姐。”

“然后,一起回家!”

……

家。嬷嬷。歪脖子树。枯井。毓秀姐姐。

幽州。故土。北狄。太平。

还有……“回家”。

是啊。

那才是我的愿。

那才是我仗剑披甲,走进军营,想要用手中刀剑,去换取的朗朗乾坤。

是我自己的“愿”。

金曦……他像一道最耀眼的阳,将这愿景烙得滚烫,赋予它血肉炽魂,是这条道上肝胆相照、魂魄相依的同行者。

可他本身,从来不是我行到此处的原因。

他是……那个让这条路,让这个愿望,变得更炽热具体的人。

“哐当。”

南宫月手中酒碗从他僵冷指间滑脱,迸碎如星。

残余烈醪泼流,炸开浓烈桃香,再难将他拖入幻梦。

酩酊之声,彻底停了。

门外。

冰云在问出那句话后,头颈无力地垂入软枕。

苏故州紧紧攥着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

良久。

冰云朝苏故州方向,艰难轻微地颔首。

弧度细若游丝,但那意思,苏故州懂了。

冰云在说:他听到了,他听进去了。

苏故州紧绷心弦骤松,在门前两日焦灼矗立的身躯踉跄一晃,脊背抵着墙,寸寸滑坐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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