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面具微微偏头,好似在隔着遥远的岁月与记忆仔细比对。
片刻,他缓声道:
“这要看问的是谁,见仁见智。若以我眼中所见而论……”
他给出一个精确冷酷的衡量,
“七分形似,三分神韵。”
白晔轻轻颔首。
这与他自己的猜测,与卡普、欧炎启透露的信息拼凑出的图景,大致吻合。
七分形,足以乱人眼目;三分神,却又终究隔着一层。
银面具看着他平静接受的模样,面具后的目光染上些许兴味,他向前踱了半步,雪在他靴下轻微咯吱:
“如此在意相似与否……看来,是有什么事情,让你因此困扰了?”
白晔沉默了一瞬。
雪落得更密了些,沾湿了他纤长的白色睫毛。
他开口道:
“与南宫将军……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
他抬眼看银面具,话未说尽,但意思已明,
“将军与世子之事,想必大人早已知悉。”
银面具背着手,姿态显得轻松,他坦然承认:
“自然。宫闱朝野,旧事并非秘密。我也不必瞒你,”
他平淡地抛出一个事实,
“当初将你引入此局,未尝没有存着‘或许你能乱一乱南宫月心曲’的念头。”
他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暗藏对自己谋算未能完全如愿的淡淡自嘲:
“不过如今观之,他心志依旧,并未因你而真正动摇。看来,纵是谋算人心,我也非次次都能料中。”
白晔眉头微微一挑,暗自心道:
其实你算对了,而且算得很准。那心曲早已乱了,只是乱的方式、痛的根源,或许与你预想的截然不同。
但这话他绝不会出口。
他与南宫月之间的事,那些纠缠、痛楚、不甘与他自己暗自滋生的冰冷决心,都只属于他自己。
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处理,去……抓住。
见白晔久久不语,只是静静立于雪中,靛青衣袍下摆已浸染了湿痕,银面具又轻笑一声,些许探究道:
“介意了?”
白晔抬眼,诚实答道:
“有一点。”
“那如何?”
银面具问,像是在问今日的雪是否会停。
白晔迎着他的目光,清晰坚定的嗓音如雪中松枝折落的脆响:
“不如何。与大人共谋之事,乃白晔心中所向。此等……细枝末节,不足以移志。”
他略一停顿,补充道,
“我能分清。”
银面具闻言,浅笑加深。
这正是他最为欣赏白晔的一点。
目标明确,心性坚韧如百炼精钢,一旦认准道路,哪怕前方是烈焰焚身,他也会将自己化为最纯粹的火种,毫不犹豫地投入,直至燃尽,或是……烧穿一切阻碍。
这种偏执的专注决绝,让他放心,也是他选中白晔的最重要的原因。
“如此便好。”
银面具声音缓和下来,满意暗藏,
“你不在永安这些日子,我们的棋局暂且搁置了几子。但静默有时并非坏事,正好让我抽身,去见了见几位‘老朋友’。”
他笃定地重新布局:
“接下来,白晔,按我所说的去推进吧。”
白晔神色一肃,躬身拱手,行了一个极郑重的礼,沉静有力道:
“喏。”
交代完毕,银面具不再多言,微微颔首,示意他可以离去。
白晔转身,正要踏着来时的足迹离开,身后却忽然又传来那低沉声音,是难得的长辈关怀般的意味:
“白晔。”
白晔驻足,回身。
他已走到那株覆雪老松下,虬劲枝干压着蓬松的白雪,几点墨绿从雪中探出。
他就站在那里,微微欠身:
“大人还有何吩咐?”
银面具隔着骤然飘飞的雪幕看着他,目光仔细缓慢地描摹着雪中人的模样。
年轻的人身姿挺拔如松,一身靛青衣袍沉静濡雪。
新束布巾妥帖地拢着那头如瀑白发,几缕较短银丝被寒风拂起,掠过他清丽侧脸。落在他纤长睫毛上的雪瞬间融成细莹水珠,缀在睫梢,映着雪地反光,竟比晨星更易碎,也更亮。
他浅淡眸子澄澈依旧,却比北行前更深了些,静潭沉入了更幽暗的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蕴着看不明的暗流。
加冠束发,确实褪-去了最后一点少年的青涩,青年已然初成,清冽而坚定。
银面具唇角勾起。
“加冠了,取自字了吗?”
他问得温和。
白晔立在松树下,渐落的雪花簌簌落在他肩头发上,他再次恭敬答道:
“回大人,取字‘沃光’。白沃光。”
银面具静静地咀嚼了一下这个“字”。
“膏之沃者其光晔……”①
他低声念出那句古老渊源,毫不掩饰地赞赏,
“好字。”
他看着雪中那株青松般的身影,看着那被寒风吹动的白发与沉静眉眼,仿佛看到了某种遥远期待的微光,在这冰天雪地中悄然凝聚。
“甚好。”
他最后说道,然后转身,深灰身影缓缓没入愈加浓密的飞雪之中,再未回头。
白晔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直到那抹灰彻底消失在禅院方向。
他抬手,拂去肩头积存的雪,也转身,朝着山下永安城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
北关外烽火暂熄,北狄狼骑在经历了几场代价惨重的攻坚后,退往茫茫草原深处。
三-大关隘的城墙上,布满箭孔烟痕的大钧旗帜依旧在朔风中猎猎作响,宣告暂时稳固。
局势方定,未等朝廷新的旨意抵达,南宫月便已干净利落地交割了手中那并无实权的“监军纪事”职衔。
他未再多停留一刻,率着归京车马,返回永安。
乌啼马蹄再次叩响永安城青石街道时,月份已入腊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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