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年节

深冬寅时,天色像墨汁里兑了靛青,浓得化不开。

寒气凝成白雾呵气成霜,巷子里的石板路覆着层滑-腻薄冰。

白晔从未烬轩不起眼的侧门里出来,靛青官袍外罩了件半旧棉斗篷,兜帽低压着遮去大半面容,步履轻稳得像一道悄无声息的影子,滑过沉睡街巷。

他即将转入通往宫禁方向的宽街时,听到了一声拖着长长尾音的市井吆喝:

“磨剪子嘞——戗——菜——刀——!”

粗嘎声音在空荡巷子里回荡,白晔脚步一顿,眉头蹙起,这个时辰寻常走街串巷的手艺人绝不会出来,连他养在后院的那几只芦花鸡都还在窝里沉沉睡着,未曾打鸣。

白晔凝神细辨,紧蹙眉头倏然展开,他循声望去,前方巷口拐角处一个裹得严实的身影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简陋的磨刀石和水桶,身旁立着个挑子,上头挂着几把旧剪子、菜刀做幌子。

虽然对方乔装得周全,但白晔一眼便认出那是他的二师弟青铄,身形比记忆中高挑了不少,那蹲踞姿态稳稳当当。

感应到他的目光,那蹲着的“磨刀匠”也抬起眼朝这边望来。

他只看了白晔一眼,便迅速低下头,手上磨刀不停,白晔会意,脚步未停,继续向前走去。

在两人身形交错而过时,青铄将一样折成巴掌大小的黄纸样东西,不由分说地快速摁进了白晔拢在袖中的手里,好似只是顺手塞了张街头常见的铁匠铺子招揽生意的传单。

做完这一切,他又扯开嗓子,如常再次吆喝起来:

“磨剪子嘞——戗——菜——刀——!”

白晔握着手中纸片,借着斗篷遮掩手腕一翻,已将那黄纸片悄无声息地滑入袖中特制的暗袋内。

直到走出那条长巷,转入拐角,远离了所有可能的视线,白晔才在一个避风墙角稍作停留。

他背对着风口,迅速从暗袋中取出那黄纸片展开。

草纸边缘参差,上面的字迹是用烧过的细木炭条写的,深深浅浅。

最上写了一个城南的巷弄名称和一个时间:正月朔,酉时三刻。

下面便是几行字,笔迹各异,却都是白晔刻在骨子里的熟悉。

最上面一行,字迹清秀工整:

“大师兄,一别数年,实在想念得紧。年节将至,能否拨冗一见?我们一起吃顿团圆饺子可好?另有要紧事,需当面告知大师兄。”

是小师妹。

中间一行,字迹硬朗,只有言简意赅的一个字:

“来。”

果然是青铄的风格。

下面便是一-大段要挤满了剩余纸面的龙飞凤舞的字,笔画急切得要互相打架,一般人还真不一定能读念出来:

“大师兄,你可一定得来啊,饺子馅我和小师妹试了七次了,这次绝对好吃!地方很安全,我们都小心再小心,就聚一次嘛,求你了大师兄!我们都想你!黄简。”

三师弟最后还不忘署名,生怕白晔认不出这一团躁动碳迹出自谁手。

白晔眸光久久停留在那些熟悉的字迹上,心口那块自从北境归来便一直梗着的冰,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想他们了。

很想。

在将自己的一切都押上赌桌之前,就让他再偷这么一小段时光吧。

他将黄纸仔细地重新折好,贴身藏妥,抬步继续向宫门走去时,白晔心想,等见了面,他定要好好说说黄简……这字实在是该下功夫练练了,如此不羁,将来若真需书写紧要文书,可如何是好?

………

正月朔,春节。

夜色初笼,将军府内暖融喧腾。

前厅的门窗紧闭,厅中炭盆烧得正旺,红亮火苗舔舐着银骨炭,烘得一室如春。

一张大圆桌旁围坐满了人,皆是南宫月府内的亲随家眷。

桌上并未摆什么珍馐玉馔,正中是一只沸腾着雪白汤花的大铜锅,四周层层叠叠摆满了青花瓷盘,盘里是刚出锅的热腾元宝似的饺子,白胖胖的挤在一块儿。

这些饺子形态各异,乃是方才众人一起动手的成果,有亲兵手下包得板正,每一个褶子都匀称得像用尺子量过;有府里老嬷嬷捏得精巧,边缘还捻出细密花边;也有半大孩子凑热闹包的,歪歪扭扭,馅儿都快漏出来了!

一共三种馅儿:最经典的白菜猪肉,碧绿嫩黄的韭菜鸡蛋,还有北地风味的胡萝卜羊肉,各自盛在不同的盘里,交织的香气让人食指大动。

气氛热络,笑语不断。

大家知道自家将军的偏好,动筷时便不约而同有了默契,纷纷将自个儿碗里的白菜猪肉馅饺子夹起一个,笑呵呵地放到南宫月面前他那只盛饺子的食盒里。

“将军,尝尝我这个,肉馅剁得细!”

“我这个白菜脆生,您肯定喜欢!”

“还有我的,我的……”

将军食盒不大,眼见着那白胖饺子一个接一个落下,很快便堆起了一座饺子小山尖,还有继续增加的趋势。

南宫月原本正夹起一个小桃包的白菜猪肉饺子送入口中,见状忙放下筷子,伸出手虚挡了一下,连声笑道:

“够了够了!真够了!”

他指着自己那迅速膨胀的饺子山,眉眼弯起,

“再多,我今晚也不用干别的,就抱着这食盒过日子,把自己吃成个饺子得了!”

他挥了挥筷子,指向桌上其他馅料和众人面前的碗碟:

“大家也吃,别光顾着塞给我。韭菜鸡蛋的鲜,胡萝卜羊肉的香,都尝尝!今儿过年,管够!”

众人哄笑起来,这才各自开动。

南宫月也重新拿起筷子,从自己那座小山顶端夹起一个饱满的饺子,蘸了点香醋送入口中。

白菜的清甜与猪肉的醇香在口中化开,面皮筋道,确是熟悉的好滋味。

将军满足地眯了眯眼,眸光掠过桌边一张张带笑的面孔,铜锅中白气袅袅升腾,窗外又一阵密集鞭炮声噼啪传来。

正咀嚼着轿子的南宫月缓了一拍,他想起了去岁的春节。

未烬轩内却见那个身影裹着官袍,直接累瘫在了进门处那张用来歇脚的小木凳上,头歪在墙壁上,衣袍下摆还沾着未干的墨渍。

问起可用了饺子,那少年只是微微摇头,低哑地说没,他宫里事忙,回来只想歇歇……

春节守岁,宫里宫外人人都该有一碗热腾腾的饺子,可他去岁却连这最基本的年味都错过了。

南宫月握着筷子的手一顿,心尖被轻轻拧了一下。

白晔……这两个月是说过忙,朔日之约也推到了二月,可忙到什么程度?

会不会又像去年那样,在偌大宫禁里奔波整日,被无数的规矩人事缠得脱不开身,等到夜深人静回到未烬轩,依旧连口像样的热乎吃食都顾不上?

过年嘛。

南宫月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过年总该吃上一碗饺子,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饺子。

这才算真的过了年,沾了福气,有了点人间的暖意和盼头。

给白晔送一份饺子去的念头悄然在南宫月心里生了根,他不再犹豫,立刻埋首,三口两口将食盒里那座饺子山快速地消灭干净。

最后一个饺子下肚,南宫月搁下筷子,抬手抹了下嘴角,脸上漾开心满意足的笑容,像只在暖阳下舒展皮毛的餍足大猫。

嗯,白菜猪肉馅,果然还是最好吃的。

南宫月将吃得干干净净的食盒递给负责收拾碗碟的阿铁,顺手嘉许地拍了拍他的肩头。

阿铁憨厚一笑,接过食盒退下。

南宫月转身走向正在炭盆边与几位嬷嬷含笑说话的一位中年妇人。

妇人约莫四十许年纪,衣着整洁,面容和善,眼角虽有细纹,眼神却清亮利落,正是府里管事多年的莲芝姐。

“莲芝姐。”

南宫月唤道。

莲芝闻声回头,见是南宫月,笑容更深:

“将军?可是要用些汤水?”

南宫月摇了摇头,略一斟酌,开口道:

“饺子……可还有多的?劳烦你用食盒帮我打包一份。”

“我想给……嗯,一位友人送一份去。”

他并未言明友人是谁。

府中众人,包括莲芝姐在内,皆知将军在朝中人缘不好,甚少与人私交过密,唯一走得近些的陈家二公子陈叔宝,往来也多在茶楼酒肆,是隐秘私交,从未见将军特意在年节家宴上惦记着给人送吃食。

这送饺子的举动,于南宫月而言,确是破天荒头一遭。

莲芝闻言眉头一挑,却并未多问。

她在府中管事多年,深知南宫月洒脱不羁,自有主张,不爱旁人过多探询私事,当下便点头应道:

“有的,今日包得多,管够。将军要装什么馅儿的?白菜猪肉、韭菜鸡蛋、胡萝卜羊肉都还有。”

南宫月就要脱口而出白菜猪肉,那是他自己的心头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喜欢的,未必白晔喜欢。

那小子口味如何?

他竟从未留意过,或者说,从未有机会去了解。

涩意滑过心头,南宫月挠了挠额角。

“都装点吧。”

他最终说道,

“每样都来一些,让他……都尝尝。”

莲芝眼中了然,利落地应了好,便转身去了后厨。

不多时,她便提着一个用厚实棉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双层食盒回来,递到南宫月手中:

“将军,按您说的,每样馅儿都装了些,还是热乎的,用软布裹着,能顶一阵寒气。”

南宫月接过,食盒入手沉甸,他朝莲芝姐点了点头,诚心道:

“有劳莲芝姐了。”

“将军客气。”

莲芝微微一笑。

南宫月提着食盒,转身面向厅内仍在谈笑用餐的众人,提高了些嗓音道:

“诸位慢用,我有些事,出去一趟。”

众人闻声看来,见将军手里提着明显装了食物的食盒,大家都知道将军性子不喜拘束,夜里在永安城各处逛逛是他的习惯,许是今夜兴致来了,想带着吃食去哪个清净地方独自品尝也未可知。

当下便纷纷笑着应和:

“将军早去早回!”

“外头冷,仔细着凉!”

“是啊,早些回来守岁!”

“先给将军拜个早年!”

南宫月笑着朝众人摆了摆手,不再多言,提着那份热腾饺子,掀开厚重的门帘,踏入除夕夜的街道。

夜色缀满灯火,鞭炮声此起彼伏,将军辨了辨方向,朝着未烬轩之所在迈开了步子。

又是一年正月朔~晔晔,你老婆惦念你呢

很久很久以前我家巷弄里的背景音“磨剪子嘞——戗——菜——刀——!”,已经好久好久没听到过了(忆时泪in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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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年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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