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准借”

秋日皇家围猎的筹备事宜压-在了白晔肩上,陛下既然开了金口要“好好办”,他便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他深知此类大典最易出纰漏,前些年边疆不宁,重心皆在战事,这类庆典难免有所疏漏简化。

为求周全,白晔特意寻了宫内几位历经数朝、熟知旧典的老太监请教。

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宦官眯着眼回忆道:

“若论近几十年办得最风光气派的秋狩,还得是先帝爷在位时,大概……十年前那一次。那真是旌旗蔽日,猛士如云,规矩礼仪,物资调度,无一不精,至今还有不少人记得呐……相关的档案,宫内库房应存有一部分,但当年具体操办协调的是五军都督府,更细碎的章程、物料清单、场地布置图样等,恐怕还得去他们那边的档案库里找找。”

白晔恭敬谢过,心中有了方向。

宫内部分很快查阅完毕。

翌日,他便带着两名小内侍,拿着内官监的对牌文书,来到了五军都督府衙门。

他自然知晓南宫月近日的官职动向,也知道将军就在这衙门里当值。

但知晓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却是另一番感受。

白晔被人引至那间存放旧档的值房,推开沉重的木门,映入眼帘的便是窗外投入的被窗棂分割的午后阳光。

而后,白晔便看到了坐在梨花木书案后的那个人。

南宫月绯色官袍的宽大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劲瘦手腕。

他正微微倾身,一手稳按住摊开的陈旧卷宗边缘,另一手握着一支狼毫笔,悬腕运笔,在一本新的册子上誊录着什么。

将军侧脸在光影中轮廓分明,神情专注平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案角,一方歙砚里墨汁浓淡适宜,显然是他自己刚磨好的。

白晔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心中莫名泛起一丝恍惚。

他曾无数次见过这双手,或紧握流光剑柄,凌厉如电;或随意搭在膝上,骨节分明;甚至……甚至在某些不可言说的时刻透着灼人温度。

无论何种情形,那双手都仿佛天生就该与力量、杀伐、掌控联系在一起。

而此刻,那双手却稳稳地握着细长笔杆,做着最需要耐心的细致文书工作。

违和,却又……别有一种沉敛韵味,仿佛利剑归鞘,宝弓弛弦,收敛了所有锋芒,仅余下静默。

白晔只一瞬失神,他快步上前,对着书案后的南宫月,依着规矩躬身行礼,差点脱口而出:

“将……”

南宫月闻声抬眼。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白晔立刻意识到自己险些失言。

在那双平静无波的深邃眼眸注视下,白晔不留痕迹地改口,将那个呼之欲出的称呼咽了回去,换上了最合乎时宜的官称:

“……佥事大人。”

南宫月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极短一瞬,并未有任何表示,便重新垂下眼睑,看向手中的笔尖,淡淡应了一声:

“嗯。”

白晔直起身,恭敬地说明来意:

“下官奉旨筹办本年秋日围猎事宜,欲调阅十年前,即先帝在位时那次秋狩大典的档案,以作参考。听闻部分重要卷宗存于贵府档案库中,特来申请调阅。”

南宫月头也没抬,对本府的档案存档熟悉得如自家书架,将军笔尖未停,不假思索地给出了精确位置:

“知道了。靠西墙,第三排,柏木柜,从上往下数第四格,牛皮纸包裹,标签为‘永业二十七年秋狩录’,共三册,并附图卷两匣。”

他语气平淡,却精准得令人咋舌。

说完,他才再次抬眼瞥了白晔一眼,补充了一句衙门里的规矩:

“档案不得携离。若要在此查阅,自便。若需部分卷册临时提走核对,需在我这里登记画押,注明用途与归还日期。”

“下官明白。多谢佥事大人指点。”

白晔再次躬身行礼,心中暗叹将军即便身处这等境地,其能力依旧远超常人。

他依言走向西墙那排高大的档案柜,果然轻易便找到了南宫月所说的那个包裹。

抱着那染着岁月气息的档案卷宗,白晔走到值房一侧空闲的条案前,准备开始仔细研读。

值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南宫月笔下细微的沙沙声和白晔轻轻翻阅陈旧纸页的声响。

两人再无交流,仿佛只是这偌大衙门里,两个偶然共处一室、各自忙碌的陌生人。

白晔在那张临窗的空置条案前坐下,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卷用牛皮纸妥善包裹的《永业二十七年秋狩录》。

陈旧纸张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墨迹虽历经十年,依旧清晰工整,足见当年记录之严谨。

他细细翻阅,越看越是心惊,继而便是由衷的叹服。

其中关于围场布置、仪仗流程、人员调配、物资清单、乃至突发事件预案的记载,事无巨细,条理分明,许多巧思和严谨之处远超现今的规程,对他此次的筹备工作极具启发和参考价值,让他心中对办好这次围猎更多了几分把握。

当白晔翻到档案最后附带的《永业二十七年秋狩猎获录》时,他的视线骤然凝固了!

猎获录首页,最顶端、最显眼的位置上赫然用遒劲的笔法书写着“甲等头科”四个大字,而其下并列的三个名字,更是瞬间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冰云、金曦、南宫月。

这三个名字比其他的字迹更加浓墨重彩,还被人用金粉精心地重新勾勒描绘过一遍,以示无上荣光。

这是秋日围猎延续已久的规矩,旨在激励王公贵胄、文武英才踊跃争先,能在陛下面前拔得头筹者,不仅意味着丰厚的赏赐,更是无上的荣耀,是步入权力视野的绝佳阶梯,在前朝尚武的风气下,尤为看重。

白晔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他的视线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跳过另外两个同样辉煌的名字,死死锁定了“南宫月”三字之后,那密密麻麻、足足列满了两大张纸页的猎物清单!

“虎一只……熊罴一头……鹿十七……狐九……獐……”

他的指尖顺着墨字缓缓下滑,心中默念,越看越是震撼,那清单不仅数量惊人,种类更是繁多,其中赫然夹杂着“头狼”、“野猪王”这等极凶悍难缠的猛兽!

白晔下意识地计算了一下时间,永业二十七年,距今整整十年。

那时陛下尚未登基,还是端王爷。

而将军他……那时应该才多大?

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吧?比自己现在还要小上一两岁。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在那样群英荟萃、竞争激烈的皇家围场中,竟能脱颖而出,与那些经验丰富的沙场老将、自幼习武的勋贵子弟同场竞技,并且猎获如此之丰,包括了诸多成年猎手都避之不及的凶兽,最终夺得了最高等级的“甲等头科”!

这是何等的英姿勃发!

何等的锐不可当!

白晔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文字和枯燥的数字,窥见十年前那个秋高气爽的围场:

少年南宫月还未有如今这般深不可测的沉稳,眉眼间应当尽是飞扬神采与蓬勃锐气,手持强弓,胯-下骏马,如旋风般驰骋于林间原野,箭无虚发,引得万众瞩目,先帝亦为之抚掌称赞……

想到此处,白晔握着档案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曾经的将军是那般耀眼夺目,如高悬明月。

而如今……

白晔不由自主地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一眼不远处书案后那个依旧专注于笔墨之间的沉静侧影。

将军如今依旧强大,却将所有的光芒都收敛于这沉静表象之下,甘于埋首在这故纸堆中。

这巨大的反差让白晔心潮起伏,久久难以平静。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的档案上,只是那“南宫月”三个金字,已然深烙在他心底。

白晔将《永业二十七年秋狩猎获录》中关于流程、物资配置等关键要点仔细抄录了一份,但总觉得仅凭摘抄难以完全把握当年的精髓与诸多细节处的考量。

思忖片刻,他决定还是将整卷档案借回内官监细细研读。

他拿起那卷厚重档案,再次走向南宫月所在的梨花木书案。

“佥事大人,”

白晔恭敬开口,

“下官以为仍需仔细揣摩先帝时旧例,想将此卷宗借出三日,细细核对,三日后必定归还,还请大人准允。”

南宫月闻言,停下笔,抬眼看了看他手中的卷宗,又看了看白晔,脸上没什么表情,点了一下头,表示同意。

他随即从案几一角拿出一本厚厚的《档案借阅登记簿》,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履行手续。

在此期间,白晔安静地立于案前等候。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南宫月的书案,除却文房四宝和堆积的卷宗外,案上只放着一个没有任何纹饰的简朴白陶素碗,碗中盛着清澈清水,而非官员们惯常饮用的茶叶,南宫月偶尔会端起来自然地喝一口。

将军提笔蘸墨,在登记簿上逐一写下:

借出日期、档案名目、借阅人、事由、拟归还期限。

他的字用的是标准的馆阁体,工整清晰,一笔一画都约束在簿册预设的格线之内,显得规矩克制,挑不出任何错处,却也看不出丝毫个人特色。

登记完毕,他又取过一张空白条子,在上面写下“准借”二字,随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方小小的佥事官印,在朱红油泥上按了一下,再沉稳地盖在那两个字旁边。

做完这一切,将军将那张盖了红印的准借条和《永业二十七年秋狩猎获录》的卷宗一并拿起,递向白晔,平淡无波道:

“三日。”

“下官明白,三日后定当完好归还。谢佥事大人。”

白晔双手接过卷宗和条子,再次行礼。

南宫月不再多言,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已然重新低下头,拿起之前的笔,继续沉浸到那仿佛永远也整理不完的陈旧文书工作中去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白晔捧着卷宗和准借条,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值房。

直到走出五军都督府衙门,来到宫墙之间无人的甬道,午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他才稍稍放缓了脚步。

小太监的目光落在手中那张轻飘飘的准借条上。

“准借”二字,跃然纸上。

与刚才登记簿上那工整约束的馆阁体截然不同,这两个字行笔间明显少了许多刻意的收敛,笔画舒展,力透纸背,透出藏不住的锋芒与洒脱之气,仿佛困龙暂展爪牙,虽只一瞬,已可窥见其本来的凌厉姿态。

白晔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抚过那墨迹已干的字迹,特别是那“准”字最后一笔的上横和“借”字单人旁的凌厉撇画,心中微动。

将军的字和他的人一样,即便暂时掩于尘泥,也终有无法完全遮掩的光华。

小太监将这张纸条小心翼翼地收起,与那卷厚重档案一同捧好,加快了脚步,向着内官监的方向走去。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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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准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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