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武官……武官手中的刀剑和麾下的兵马，是最能直接威胁到他龙椅安稳的东西。
甲等头科，甲等头科……
天子闷闷地想着，视线无意识地在场中逡巡，最终不小心扫过了猎获登记处那个依旧端坐在书案后一丝不苟地提着笔在认真撰写着什么的身影。
南宫月。
赵寰眸光猛地一沉，握着玉碗的手指一紧。
他记得。
他怎么可能忘记？
十年前，同样是在这秋狩围场，同样是甲等头科。
那年才十七岁的南宫月，是如何用一柄普通的军中制式玄铁剑，悍然刺穿了凶悍头狼的咽喉！
狼血喷溅了他一身一脸，将那身靛蓝武官服染得一片狼藉，少年却毫不在意，眉眼间尽是未经磨砺的几乎要刺伤人的苍茫野性锐气。
他那惊人的猎获，最终追平了另两位同样极具实力的竞争者，共同摘得了那年的甲等头科。
尚武的先帝抚掌大笑，对这位骁勇异常、出身却不高的少年武将大为赞赏，先帝亲自将他召至御前，声音洪亮：
“小子，我记得你！你是端王府里出来的侍卫？没想到寰儿府里还能出你这样的小武官！好，很好！说吧，今日-你立了头功，想要什么赏赐？曦儿他想要的求了我快上千次了，我耳朵都起茧子了，这次他表现不错，我允他了！我看得出来，冰云那小子擅弓，朕赏他一套好弓箭！你呢？你的剑好像折在狼嘴里了？要不，朕赏你一把更好的剑？”
那时，尚且年少的南宫月双膝跪下，身上血腥未褪，不卑不亢地道：
“回陛下，赏赐……小子我已经想好了。不知陛下能否允诺？”
先帝闻言，兴致更高了，起了爱才之心：
“哦？说来听听。只要朕库房里有的，但说无妨！”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南宫月叩首，清晰而坚定地说：
“我想要……陛下您御案上常用的那块墨玉镇纸。”
御案上的……墨玉镇纸？
先帝是何等人物，瞬间就听出了这赏赐绝非南宫月自己所用。
天子锐利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当时因体弱差点支撑不完围猎全程、坐在一旁勉强维持仪态的自己，随即朗声大笑，对着自己所在的方向，语气复杂难辨，感慨说道：
“寰儿，你有一个……好家臣啊。”
那句“好家臣”就像一个寒冷烙印，伴随着那块冰冷沉重的墨玉镇纸，一起落在了时年二十七岁、敏感而孱弱的自己心上。
回忆至此，赵寰只觉得饮子入口也变得苦涩。
当今的天子视线扫过南宫月，骤然变得阴沉。
甲等头科……呵。
他更记得先帝那声洪亮的“寰儿，你有一个好家臣啊”之后的事。
那时，南宫月领了赏，并未立刻将镇纸拿走。
南宫月先是仔细地洗净一身血污，不知从何处换上一身干净整洁的武官服，他记得他的主子体弱最不喜血污，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用锦盒装好的墨玉镇纸，捧到了当时还是二皇子、因体弱而在一旁休憩的自己面前。
少年的眼睛是亮晶的，有着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忠诚与欣喜，仿佛献上的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记得二十岁加冠后的自己曾多么羡慕大哥和三弟拥有先帝亲赏赐的笔墨纸砚，那时的他对这块代表着父皇认可的墨玉镇纸渴望已久。
但当十七岁的南宫月将它捧到二十七岁的他面前时，赵寰心中已无多少波澜。
那时的赵寰，早已不是那个会因一件父皇赏赐的精巧玩物而欢喜的少年皇子了。
大哥的太子之位、三弟的文武赫赫，像两座大山压着他。
他想要的，早已不是大哥和三弟所拥有的那些，他想要天下唯有那一把龙椅才能赋予的独一无二的权力。
但这并不妨碍他喜欢南宫月此刻的样子，作为他的家奴、他的私属，心里眼里只装着他一人，会将他多年前无意中流露出的喜好牢牢记住，并拼尽全力去为他争取来的样子。
这种全然归属于他的忠忱，在那时，是他冰冷压抑的皇子生涯中为数不多的暖色。
于是，当时的他笑了，笑得温和赞许。
他接过了那沉甸锦盒，伸出手，拍了拍少年南宫月初长成的坚实有力的肩膀，说了一句：
“很好，孤心甚慰。”
可后来呢？
后来……
赵寰手指捏得发青。
后来，在潜邸那寒冷彻骨的冬夜，阶前积雪被火把映得惨白。
就是这块墨玉镇纸，被他紧紧攥在手中，他因为极致愤怒和背叛感而剧烈颤-抖，最终裹挟着他所有的怨毒失望，狠狠地掷向了跪在庭中的南宫月的头颅。
玉石坚硬冰冷的棱角瞬间磕破了少年的皮肉。
鲜血，那么刺目鲜红的热血，立刻从南宫月光洁额角汹涌而出，迅速濡湿了他的眉骨，淌过他紧抿的唇角，浸-湿了他半边脸颊，最终一滴滴砸落在洁白雪地上，晕开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红点。
而南宫月没有抬手去擦一下，依旧挺直着脊背，跪得如风雪中的一座凌冽冰雕，任由鲜血流淌，但那双眼睛在血色雪光的映衬下，依旧固执地望着他。
他听到了南宫月的声音，血沫的湿意穿透寒冷夜色：
“求二爷……成全。”
回忆至此，赵寰猛地闭了一下眼睛，被那记忆中血色雪光刺痛了，他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封阴鸷。
他不再看猎获登记处的南宫月，也不再想那套“镇岳弓”最终会花落谁家。
天子将手中饮子一饮而尽，那润喉的液体丝毫无法浇灭他心头翻涌的陈年寒意与猜忌。
甲等头科……忠诚……呵。
老板：盯——（想起员工惹祸往事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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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头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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