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晔此人，仿佛天生骨子里就自带近乎苛刻的严谨治学态度。
无论何事，只要他认准了、接手了，便定要钻研个透彻明白，不摸索到其中关窍精髓决不罢休。
若非命运弄人净身入了宫，白晔这辈子纵使做个寻常百姓，多半也会成为某一领域的究理大家，说不定能将他师门那手冶炼锻造的绝活研究到登峰造极。
这点特质体现在白晔生活的方方面面。
单是“喝茶”这一项，他就能咂摸钻研上好久。
先是把陆羽的《茶经》乃至后世所有能找到的茶道文献都翻来覆去地研读数遍，将各种理论要点烂熟于心。
随后便开始投入实践，绿茶、白茶、黄茶、青茶、红茶、黑茶……各类茶叶的特性、产地、工艺，他一一尝试验证；
水温几何、泡时长短、投茶多少、乃至用什么材质的壶、什么器型的盏……
他都一丝不苟地记录、对比、调整，直至掌握每一种茶最妥帖、最能激发其韵味的泡制方法。
如今他能为赵寰泡出最合其心意的茶，虽有银面具大人的暗中调-教，但能如此得圣心也绝非偶然。
连女孩家的发髻，他小时候都能研究出门道来。
只因小师妹爱美师父却扎辫手拙，他便默默观察宣城街上路上形形色-色不同女子的发型，回来便能给师妹梳出一个月的花样不重样，还能精准地判断出哪一种发式最衬师妹的脸型气质。
上次江南采买亦然。
接到采买任务后，白晔便恶补了大量关于绸缎、瓷器、药材等一系列的专业知识，更是将内官监过往多年的采买记录档案翻了个底朝天，这才能在南宫月提出想要买扇子时，立刻给出最专业妥帖的扇铺选择建议。
所以，只要是白晔认定要去做去完成的事，他必定会投入全部心力，研究个底朝天。
虽然这么想、这么做，真的非常非常奇怪且难以启齿，但白晔现在，确实在真真切切、一丝不苟地研究起了“房中术”。
动机很简单，也很复杂。
为的，便是将军那句“朔日之约”。
他对将军那份悄然滋生、无法言说、更不敢奢望将军回应的喜欢，被他深埋在心底。
白晔所能想到的现在他唯一能为将军做的力所能及的事情，便是尽力让将军在每一次朔日相会时，能感到更多的愉悦放松。
仿佛这是他仅有的能奉献出去的东西。
于是，白晔凭借多年负责宫廷采买积累下的那盘根错节、黑白灰通吃的庞大门路，悄无声息地开始搜集相关资料。
陛下想要的任何奇珍异宝他都能如数弄来，为自己寻几本“秘籍”、“图册”，自然也不在话下。
白晔还调动了他所能接触到的医学、药理知识，试图从更“科学”的角度去理解分析，力求理论与实践相结合。
虽然……
他唯一的“实践”对象恐怕也只有将军一人，但这并不妨碍白晔先在理论上修炼成一位大师。
此刻，在那间陈设简单的未烬轩小屋内，白晔神情恭敬地坐在小桌前，仿佛面对的是什么神圣学问。
他点着明亮烛火，确保视线清晰无误。
然后将新收到的册子、画卷一本本、一卷卷地在桌上整齐摆开，一丝不乱，好似在布置一场重要仪式。
白晔表情端正严肃，眸光专注而清明，没有丝毫淫邪之色，只有作为研究者的纯粹探究心态。
若是不知情的人乍一看，绝对会以为白晔正在拜读《大学》、《中庸》之类的圣贤典藏，绝不会想到那书页画卷之上，竟是种种不堪入目的男-女-媾-和、龙-阳-秘-戏之图。
白晔凝神静气，开始认真逐一翻阅研读起来。
初时他尚且镇定，但随着研究深-入，眼中渐渐流露出学术性的惊叹。
他发现，这其中的门道之深、讲究之多，竟丝毫不比他研究过的茶道、发髻乃至采买等等之道简单半分！
其中涉及身体、心理、技巧、节奏……
关节分支，亦有很多，俨然自成一套庞大复杂的体系。
他看得越发投入，时而凝眉思索，时而若有所悟，还拿出纸笔，记下些要点……
白晔原本以为，此事就如将军与他素来所做的那般，触碰、抚慰前端便已是全部。
但随着研究的深-入，他才愕然发现，自己之前的认知是何其浅薄。
单就男子而言，前面也绝非唯一的选择，只是最浅显的入门。
手该如何用力，腕该如何旋转，腿该如何交叠，腰该如何摆动，乃至脚踝、胸膛、脖颈……
人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骨骼，都暗藏着各自不同的妙用反应，宛如一套精密陌生的乐器，等待着他去学习如何弹奏。
即便是人的五官……眼、耳、鼻、口、舌，也皆可成为旖旎风月的载体，其间分寸技巧的拿捏，又是一门深奥学问。
除此之外，竟还可假借外物，利用器具、环境乃至药物，使得其中变化繁复多样，远超想象。
这让白晔不由得啧啧称奇，深感众生各业，果然皆有深不见底的门道，绝不可轻视。
但一个念头随之在白晔心中浮现：将军每次那般胸有成竹、仿佛经验老道的样子，应当也不是不知道这些关窍的。
那他为何……
为何只让自己停留在最初浅的一步？
要么是将军不想。
要么是将军不愿。
想到或许是后者，白晔的心尖被轻轻刺了一下，泛起失落。
可是……他想。
他本觉得自己应是这世上最没有欲-望的那一类人。
六根早已被彻底净绝，情-欲于他而言本该是遥远模糊的概念。
他阅读那些图文并茂的教材时，也确实冷静得像在观看山川地理图，没有任何生理上的波动反应，谁会看教科书看得面红耳赤呢？何况他这般情况。
然而诡异之处在于，只要他将书中描绘的一切对象，在脑海中替换成将军……
白晔便立刻感觉呼吸猛地一窒，心跳骤然失序，眸光不受控制地忽闪起来，仿佛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大脑深处奔流而下，瞬间灌满心田，又从心脏处被激烈地喷涌出来，席卷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都羞-耻得发热。
白晔仅仅是想到南宫月那一贯被玄色革带紧紧收束的劲瘦有力的窄腰，他都觉得有些承受不住，脸颊发烫。
他不太敢深想，但他确实……
忍不住去想。
南宫月无疑是普世意义上极英俊的男子。
只要审美不是过分刁钻，几乎无人能否认他那张精雕细琢的脸的英气逼人。
将军的身段更是完美，宽肩、窄腰、长腿，比例无可挑剔。
第一次上药时，那半褪衣衫下露出的冷白肌肤包裹着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行动时爆发出雷霆万钧的力量感，这一切都是极具冲击的男性魅力。
但白晔心中这种奇异感觉，并不仅仅源于南宫月出众的皮相。
在宫中当差日久，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其中并不乏容貌俊美者。
对白晔而言，南宫月是不同的，与所有人都截然不同。
将军身上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异魅力，像一颗生命顽强的种子，不知何时就已深深卡进了白晔的心窍深处。
只要稍稍沾染一点名为“关注”的雨露，便立刻枝桠疯长，盘根错节，化作坚韧藤蔓，将他的整颗心紧紧缠绕占据。
从此，他的目光，他的心念，再也无法从将军身上彻底分离。
白晔不知这份执念始于何时。
或许是江南夜市灯火朦胧下，将军吃着糖葫芦露出的虎牙和惬意神情；
或许是那盒诡异的药膏灼热燎原，烧坏了他所有的冷静判断；
或许是许多年前，夏夜漫天寒星下，那个背脊孤直的身影；或许是雪地上那点点如寒梅般凄艳决绝的血迹；
或许……
还要更早，早到那匹撕裂火海的白马，和那个将他从彻底毁灭的边缘强行拽回人间的坚实温暖的怀抱。
他像是中了一个名为“南宫月”的魔咒。
从此，心里再也装不下别的，唯有一轮皎皎明月，高悬心间，清辉遍洒，却也遥不可及。
他想把自己所能拥有的所有微薄的一切都给他。
如果将军需要，无论多难，无论多险。
一个更加胆大包天、匪夷所思的念头随之破土而出，猛地窜入白晔脑海……
他想要他。
不是被动地承受，不是单纯地伺-候。
他想要拥有将军，想要拥有这个姓名为南宫月、字桂魄的男人。
此念甫一出现，就连白晔自己都吓得浑身狠狠一抖！
额前垂落的银白发丝后，睫毛剧烈颤动起来。
他竟敢……竟敢对将军生出如此……如此亵渎贪-婪的念头？！
这若是让旁人知晓，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难以置信！
即使连白晔自己都觉得，南宫月绝无可能答应他这般荒谬绝伦的要求。
但是……
但是将军心慈，说过他有什么要求也可以提。
至少……
至少他得问一下。
不问，如何知道答案？
哪怕答案是将军雷霆震怒，他也想亲耳听到。
白晔觉得自己喉咙有些发干，心跳快得如擂鼓。
小太监下定了决心。
他决定，在下一次与将军朔日相见时，他要亲口问一问将军。
问出那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惊世骇俗的问题。
一言以蔽之，小老公活极好，我们小月后面的福气大着呢 （ps.小晔是月性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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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习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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