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齿最锋利的,却往往成不了头狼。好好的野兽,被心甘情愿地拔了爪牙,囚在这四方的黄金笼子里……有什么意思呢,南宫月?”
阿史那·咄吉念出的“南宫月”的发音,依旧是那种古怪腔调,每次听到都让南宫月忍不住皱眉。
“你的甲,你的马,你的剑……都跟你这个人一起,要在这里烂掉、锈掉了。”
阿史那·咄吉的眸光睨过南宫月身上那件华美却无用的法服,毫不掩饰地怜悯嘲弄道,
“这就是你当年说的……纵马长歌?”
南宫月此刻酒意上激,头痛欲裂,那七碗金帐烈的后劲正在体内肆虐,他那点仅存的耐心早已被消耗殆尽。
将军现在只想一把掐住这狼崽子的脖子,将他按进旁边的泔水桶里,一了百了,既解决了眼前麻烦,也算弥补了多年前他那一念之差留下的祸根,但南宫月强行压下这股暴戾冲动,大钧这场礼典还未彻底结束,容不得他此刻这样胡来。
他的目光越过阿史那·咄吉,落在了他身旁那个穿着松松垮垮北狄仆役服装的汉人少年身上。
那孩子低着头,瘦弱身体在寒风中微微发-抖。
用汉人少年做翻译仆从……这种人,鬼才信他是真心向大钧称臣!
南宫月心中怒火更炽,但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温和,裹着酒后微醺的热气,仿佛只是在与这个孩子拉家常:
“幽州人?”
将军用了故乡的旧称。
少年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惊慌,连忙又低下,用细弱蚊蚋般的声音回道:
“回……回将军,是……是腹里人。”
他不敢自称“幽州人”,用了北狄对那片被占领土地的称呼——“腹里”,意为已吞入腹中之物。
这个回答狠扎进南宫月的心口,将军眼神在少年身上顿了顿,瞬间明白少年话语背后深藏的恐惧无奈,沉痛不安攫住了他,比烈酒烧胃更令将军难受。
故土沦陷,连孩童都不得不背弃自己的根,在敌人的淫威下苟活。
他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深深地疲惫愧疚道:
“哎……辛苦了,孩子。终究是……我们这些做大人的没做好。”
南宫月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摸一摸那孩子的头顶,给予一丝微不足道的安慰。
但少年却如受惊小鹿般,猛地向后缩了一下,避开了他的触碰,眼中充满了恐惧,怕这来自“故国”将军的善意,会给他带来更大的灾难。
将军的手僵在半空,随即缓缓收回。
他自嘲地笑了笑,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了一句:
“何日长驱解倒悬啊……”
这句将军自吟的诗除了那耳朵微动的汉人少年捕捉到一丝声息外,消散在了寒夜风里,无人听闻。
他不再看阿史那·咄吉那充满戏谑挑衅的眼神,也不再试图与那惊恐少年交流。
将军知道,前面还有更加麻烦的事情在等着他。
南宫月径直阔步向前,与阿史那·咄吉一行人擦肩而过,宫灯映照下将军背影显得格外孤直,亦带着不容侵-犯的决绝。
阿史那·咄吉带着一行人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并未回头,却用北狄语对紧跟在他身侧的汉人少年低声问道:
“他刚才……最后嘟囔了一句什么?”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南宫月唇角的微动和那一瞬间流露出的复杂情绪。
少年身体一颤,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低下头,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回答道:
“回……回大可汗,他没说什么要紧的……就是,就是向您问了个好。”
少年不敢如实翻译那句诗。
“呵……”
阿史那·咄吉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也没深究。
他不需要知道具体内容,只要知道南宫月心绪不宁就够了。
阿史那·咄吉并未回头,突然提高了声音,用他那口音古怪的大钧话,扬声道:
“义兄!回去的时候,还是不要骑马了!”
说罢,阿史那·咄吉发出一阵颇为爽朗的大笑,宛若兄弟间善意的提醒。
只有阿史那·咄吉自己知道,他清楚地看到了南宫月法服白色立领之下,那原本白皙的脖颈此刻正不受控制地泛起越来越明显的绯-红……这是酒劲彻底上涌的征兆!
南宫月现在看似清醒,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一旦放松,特别是骑在颠簸的马背上,后果不堪设想。
这句没头没脑的“关心”让南宫月脚步微顿,心中更是警铃大作。
骑马?
这管你阿史那·咄吉何事?
南宫月面色上依旧不动声色,仿佛未闻,但绣袍之下,拳头早已紧紧握起。
这狼崽子,今日这番做作,从结拜到灌酒,再到此刻看似好心的提醒,无一不是冲着他来的,目的就是要在他南宫月和陛下本就脆如薄冰的关系上,再狠狠砸下一块巨石!
若他稍有不慎,应对失当,恐怕真的今夜就要项上人头不保。
强烈的憋闷涌上,他已经在五军都督府那张堆满陈年卷宗的桌子后,“老老实实”地缩起尾巴写了快半年的档案,几乎快要变成一个真正的文书先生了。
为何麻烦还是能如此横冲直撞地找上门来?
……还回去?
南宫月心中苦笑,眸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大殿深处。
隔着距离和人群,他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来自御座方向的审视目光仍然牢牢地锁定着自己。
赵寰的脸色,想必比殿外的夜色还要阴沉。
南宫月轻轻叹了口气,今夜,怕是没那么容易回府了。
这皇宫,进来了,可就难走了。
果然,就在他念头刚落的瞬间,一个小内侍提着灯笼,急匆匆地从礼殿侧门小跑出来,目光焦急地四处搜寻。
当看到站在殿前阴影处的南宫月时,那小内侍明显松了一口气,连忙小步快跑过来,紧张地恭敬道:
“佥事……佥事大人,幸好您还没走!陛下……陛下口谕,召您即刻去后殿议事。陛下说……他有话要问您。”
果然。
南宫月眉头一挑,心中暗道。
一切如他所料。
幸好刚才殿外那阵料峭寒风将他混沌头脑吹醒了几分,否则以烂醉之态面圣,简直是自寻死路。
南宫月努力让翻涌的气血平复下去,对那小内侍点了点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有劳公公带路。”
该来的,总会来。
陛下要问的,每一句,都需得好好思量,谨慎应答。
这场由阿史那·咄吉点燃的风波,现在,才真正烧到了他的面前。
将军再次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袍袖,跟着小内侍,转身走向那更深、更幽暗的宫殿深处。
何日长驱解倒悬啊……
狼弟友情提醒您: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请不要酒后驾驶。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先送可汗再迎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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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酩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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