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在行军途中,会下意识地多分给他半块干粮;
比如,在寒冷的夜里,会默许他靠近篝火更近一些;
甚至在他发烧说胡话时,曾让随军的郎中草草看过一眼……
在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南宫月眼里,那只是一个奄奄一息、需要一点怜悯才能活下去的孩子,与战场上你死我活的敌人形象,似乎有些剥离。
但是他不能承认!
一丝一毫都不能!
南宫月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和胃里的翻腾,坚定地否认:
“没有。”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
“在获知了阿史那·咄吉提供的情报之后,臣与当时的世子所部一同行动,袭击了上任可汗最重要的运输部队,成功击杀了上任可汗旗下哈尔巴拉部的大将哈尔巴拉·巴尔思,此役为重创敌军、之后顺利收复狼烟戍奠定了基础。”
南宫月刻意强调了世子和成功的战果,试图转移焦点:
“完成此次战斗后,是臣疏忽大意,治下不严,让阿史那·咄吉偷了臣部下一匹马,趁机逃脱。自此之后,再无音信,直到……近日他前来向陛下称臣道贺。”
……世子。
赵寰心中再次冷哼一声,那个活该早逝的世子。
但天子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暖手炉,示意南宫月继续说下去。
虽然后面南宫月的经历他基本清楚,但他就是想听南宫月亲口说,在这种状态下去说,或许能真露出什么破绽。
“随后……臣十六岁,作为先锋随左将军出征,意图……深-入北狄腹地,奇袭王庭……结果………在鬼哭谷……遭遇北狄……三部……联军主力……埋伏…………”
南宫月的声音越来越低,语句间的停顿也越来越长。
赵寰听着听着,发现没声了。
被敷衍搪塞的感觉瞬间点燃了赵寰压抑的怒火!
他以为南宫月是心虚说不下去了,“啪”地一下将一直捏在手里的那本关于北狄称臣道贺的奏折狠狠摔在桌上,猛地站起身,就要厉声斥责,看看南宫月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但当赵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清跪在下方地毯上的南宫月时,已经到了嘴边的呵斥却卡住了。
赵寰早就闻到了酒味,或者说,他刻意忽视了这一点……毕竟刚刚经历了一场闹剧般的“结拜饮酒”。
此刻,赵寰才真正看清南宫月现在的状态。
跪在那里的南宫月,原本冷玉样的脸庞此刻透着一层不正常的绯-红,一直从脖颈蔓延到耳根。
赵寰是知道现在南宫月喝酒不易上脸的,此刻这般模样,显然是那七碗金帐烈的后劲彻底发作了。
南宫月的眼皮已经垂下了大半,长睫不住地颤-抖,仿佛在用尽最后的意志力与沉重酒意搏斗,不肯彻底闭上。
他的头微微低着,目光似乎还固执地聚焦在面前的一块金砖缝隙上,但那眼神已经涣散失焦,仿佛那条金砖缝儿是他维系清醒与坠入混沌之间的最后一道脆弱防线。
南宫月整个人就像一根绷到了极致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不是不想说,是他真的说不出了。
酒精彻底攻占了他的大脑,剥夺了他讲话的能力。
赵寰竟一时无语。
天子满腔怒火像是撞上了一团湿透棉花,无处发泄,憋闷得更厉害。
他看着南宫月这副强撑到极限、几乎失去意识的模样,一个念头闪过:
要不要干脆再治南宫月一个“御前失仪”之罪,彻底把这根碍眼的刺从眼前拔掉?
暖阁内陷入诡异寂静,天子看着跪在下方、眼神涣散、几乎全靠本能支撑着没有瘫倒的南宫月,心中那股邪火扯着掌控欲,让他恶声恶气地开口。
“南宫月,你可知罪?”
这句话与其说是审问,不如说是宣判的前奏。
无论南宫月此刻是清醒还是糊涂,是承认还是否认,他赵寰都有的是理由和办法惩治他。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名目。
天子等了一会儿,阁内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和南宫月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赵寰认定南宫月已经彻底醉死过去,正准备直接开口定罪……
就在这时,南宫月睫毛剧烈地抖动几下,迷路的信号终于艰难地走完了被酒精阻滞的神经。
他微微抬起头,涣散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赵寰的方向,嘴唇翕动,语调软糯模糊地近乎梦呓,迷迷糊糊地嘟囔道:
“二爷……月儿知错了……你罚月儿吧……”
二爷?
这个久远到几乎被遗忘的称呼,一根生锈的针般猝不及防地刺了赵寰一下。
他瞬间就明白了,南宫月这是彻底醉晕了,神魂颠倒,分不清今夕何夕,竟恍惚间回到了还在王府潜邸的时候,把他赵寰当成了当年的“二爷”,而不是如今的皇帝。
赵寰胸口那股憋闷怒气滞了一瞬。
他太了解南宫月了,这人但凡还有一丝清明尚存,骨头缝里都透着倔强骄傲,是决计不会用这种语气、这种称呼跟他说话的。
这完完全全是一个不省人事的酒蒙子才会有的反应。
二爷……
赵寰心里重复着这两个字,一丝复杂情绪掠过。
自己做“二爷”的时候是怎么罚他的?
好像……
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南宫月小时候调皮闯祸,在王府偶尔行事出格,他这个“二爷”多数时候都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像放小鱼一样,从王府森严规矩织成的大网里,一次次把月儿给糊弄着放了过去。
是不是就是因为他这样一次次地纵容,才一步步把这小子给宠坏了?
宠得他如今不懂为臣之道,不明天高地厚,甚至当年还敢试图跟自己讲那些迂腐的大道理?
这么一想,赵寰竟有些自我开脱般的诡异念头:事到如今,难道还是他赵寰这个“二爷”当初不会御下之过?
但也正因为“二爷”这个称呼,赵寰那股非要置南宫月于死地的盛怒,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一点点。
南宫月醉酒后下意识的反应,不以功高将臣自居,剥去了后来所有的军功、官职、棱角,他骨子里还是那个端王府里他随手买来的小仆奴。
一个不听话、不讨喜、还总惹麻烦的小仆奴。
自己跟一个这样的小仆奴置什么大气?
赵寰下意识地忽略了南宫月曾是如何在沙场上为他搏杀,也刻意遗忘了月儿曾经或许……也是很会讨二爷欢心的。
只是那份欢心,属于“二爷”,不属于“陛下”。
……罚?还是不罚?
赵寰睨着地上那团意识模糊的绯-红身影,心里盘算着。
若罚,该怎么罚?才能既出了这口恶气,又不至于……显得自己这个陛下太过跟一个醉鬼计较?
就在赵寰心中念头百转千回,尚未理出个头绪的时候,暖阁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刻意压低声音的禀报:
“陛下……陛下恕罪,奴才有紧急要事禀报!”
赵寰心中的怒意腾地一下又窜了起来!谁?!
朕早就吩咐过屏退左右,连冯敬都拦在了外面,就是要亲自审问南宫月,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在这个时候自己撞上来?!
真当朕的刀锋不利了吗?!
-第四个男人即将进入战场-是谁呢?是谁呢?是谁呢???
(四个男人一台戏 )
小剧场:
赵寰:南宫月,你这档子事情我怎么一丁点都不知道!??(感觉被蒙蔽,发大火ing(╯▔皿▔)╯)
小月:不是哥们,我以前路边顺手救助流浪狗(虽然后面发现是流浪狼X)的小事情原来也要随时报备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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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鞫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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