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月啊南宫月……
赵寰觉得胸口堵得发慌,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所有的算计都砸在一团浸水棉絮上,无声无息,却更令人抓狂。
他压下翻腾心绪,疲惫厌烦地挥了挥手,深深倦怠道: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李玄跪在下首,见皇帝如此反应,嘴唇微动,想趁势进言几句,诸如“南宫月此举有辱朝廷体面”、“当街驰马惊扰民居”之类弹劾的话。
但他刚发出一个轻微气音,赵寰早已料到,未等他说出口,那冰冷眸光便扫了过来。
李玄立刻将话咽了回去,深知此刻绝非火上浇油之时,反可能引火烧身。
他恭敬地叩首:
“臣,告退。”
随即起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殿外黑暗之中。
………
死寂暖阁内,仿佛过了一炷香那么久,御座上的赵寰才动了一下。
他微微向后靠近椅背,抬手用力揉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眸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某处,像是在问冯敬,更像是在喃喃自语:
“他此举……究竟是何意?”
冯敬闻言,上前半步,并未立刻回答,沉吟片刻仔细斟酌措辞。
他苍老声音温和,是慢缓回忆的调子:
“陛下,老奴说句逾越的话,南宫将军……桂魄那孩子,也算是老奴眼看着,跟着您从王府里长大的。”
“那时候,他才那么一点大,约莫也就十岁左右吧,性子就轴得很,认死理。如今一晃眼,都二十五了……这倔脾气,怕是半点没改。”
他顿了顿,继续缓缓安抚道,
“老奴愚见,南宫将军今日此举,或许真是被那突如其来的邪火……冲昏了头脑,行事荒悖,不计后果。但至少眼下看来,他这般自污自毁,于陛下您的圣明,于朝局安稳,并无丝毫坏处。他若真是心怀怨望,有大不韪之念,反倒不会如此……如此不堪了。”
冯敬话语如温水流过,一点点渗入赵寰烦躁心绪。
“老奴揣度,待明日早朝,将军酒醒……或是清醒之后,想起今夜荒唐,必定会入宫向陛下诚惶请罪。他知道陛下对他,终究是不同的。”
赵寰听着,紧绷表情渐渐缓和些许。
冯敬的话勾起了他脑海中的那些久远画面,深深疲惫席卷而来,折腾了一晚上,得到这么个荒唐结果,他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连生气都没了力气。
他眸光无意中扫过白晔方才跪伏的地方,想起那少年太监惶恐颤-抖的身影。
那二十七鞭……
虽非他亲自动手,但究其根源,却是因他的一道旨意而起。
这小太监,倒真是无端替自己受了一场大罪。
回想他方才回话,虽蠢笨了些,却也句句维护君上,显是尽了心力,有几分忠心。
“那个小太监……”
赵寰忽然开口,
“他这顿鞭子,算是为朕挨的。差事办得……还算妥当。”
他对冯敬吩咐道:
“一会儿你亲自去一趟,赏他些金银伤药,准他休沐几日,好好养伤。伤好了……依旧回文书房听用,就在朕眼前伺-候吧。”
赵寰长长吁出一口气,挥了挥手,满是浓重倦意。
“朕再看几本折子。冯敬,你去准备吧,朕稍后便安歇了。”
“是,老奴遵旨。”
冯敬深深躬身,将皇帝吩咐默记于心。
他悄无声息地退后,开始轻声吩咐殿外候着的小内侍准备皇帝就寝的一应事物。
………
深夜直房内其他当值太监鼾声起伏。
白晔趴在简陋板铺上,背后鞭伤火辣辣地疼,无论他如何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那撕裂般的痛楚都如影随形,折磨得他睡意全无。
身上的剧痛尚且能够忍耐,但脑海中反复翻腾今日种种:将军府前的长跪、厅内的惊魂、皇帝的诘问……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让他心神激荡,根本无法入眠。
就在他疼得意识模糊、辗转反侧之际,房门发出一声轻微吱呀,竟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道昏暖灯笼光先流淌进来,驱散一小片黑暗。
白晔惊得勉力抬头望去,逆着光,他看见一个身着深紫便袍、清瘦熟悉的身影掌着灯站在门口。
竟然是老祖宗冯敬!
冯敬目光在屋内扫过,很快便落在了因疼痛而无法安眠的白晔身上。
他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对着白晔轻微点了点头,招了招手,示意他出来。
白晔心下大惊,不知发生了何事,也顾不得背上的钻心疼痛,慌忙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这一下动作过大,牵扯到背上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黑,倒抽一口冷气,险些软倒回去。
他强咬着牙,胡乱抓过一件外衣披在身上,踉跄着跟了出去。
一出门,早春深夜的寒气立刻扑面而来,刺入他单薄衣衫,冻得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背后伤口又是阵尖锐疼痛。
冯敬就站在廊下,昏黄灯笼在他慈和深刻的皱纹上照亮柔和。
他看着白晔疼得龇牙咧嘴又强忍着的模样,并未多言,将手中一个小包裹递了过去。
“陛下赏你的。”
冯敬低沉平和道。
“里头是上好的金疮药,些须金银,给你养伤时用。陛下开了恩,准你休沐几日,伤好了,依旧回文书房当差。”
白晔闻言,一时愣住了,都忘了伸手去接。
冯敬便将包裹塞进他手里,眸光在他年轻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缓缓道:
“咱家瞧着你,倒有几分眼缘。今日之事,你受了无妄之灾,却也因祸得福,入了陛下的眼。往后在御前伺-候,记住要看得明白,更要藏得深。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记的,忘了。如此,方能长久。”
这近乎直白的点拨让白晔心头一震,连忙低头应道:
“谢老祖宗教诲,奴才……奴才一定谨记在心!”
冯敬微微颔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补充了一句。
“宫里的伤药虽好,若是不够,或是想寻些更好的……咱家许你这两日,可持咱家的对牌,出宫去自行采买些合用的。”
这无疑是一项极大的恩典,白晔手中捧着那沉甸包裹,听着老祖宗这番提点关怀,暖流涌上心头。
他鼻子一酸,连忙躬身下去,哽咽道:
“白晔……谢老祖宗恩典!”
冯敬摆了摆手,掌着灯,转身缓缓融入了深宫夜色,留下白晔独自站在寒冷廊下,心中百感交集。
小太监升职记正式开始!
赵寰:我仿佛被喂了什么怪味豆(#`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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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大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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