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寰素来睡眠极浅，龙榻之上，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将他惊醒。
今夜，他正是被隐约骚动扰了清梦，惊得直接从龙床上坐起，出了一身冷汗。
“宫变了？！”
最坏的念头瞬间窜入赵寰脑海，吓得他心脏狂跳，也顾不得帝王威仪，慌慌张张地登了鞋子，下意识就想往后殿密道方向跑路。
刚冲出寝殿门口，天子却与急匆匆赶来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冯敬撞了个正着。
冯敬见陛下已然惊醒，倒也省了扰圣驾的麻烦，连忙稳住身形，躬身急奏，将事情缘由简要清晰地解释了一遍：
“陛下恕罪，惊扰圣安。是内官监采办司管事白晔，奉旨连夜加急修缮官道，不料竟撞上北狄使团车马夜行。五军都督府曹敏同知已接办此事，据查，北狄使团形迹可疑，黑衣缚轮，车载重物，方向直指宫城，恐有别样图谋，意图中宫！现作乱车驾已被缴械查办，北狄大可汗阿史那·咄吉也已带到殿外，等候陛下发落。”
赵寰听完冯敬的解释，得知并非宫变，心下稍安，随即涌起的是被打扰清梦的不悦。
白晔修路是他批的，没想到竟引出这等事端。
天子觉得，既然乱党已被控制，刀兵已缴，这种并不危急性命的事情，完全可以等到明日早朝再议，何必深夜扰他本就难得的安眠？
但想归想，臣子既已将人犯带到殿外，他身为皇帝，不得不应。
于是赵寰压下不快，由冯敬带着内侍迅速为他梳洗更衣，恢复了九五之尊应有的仪表堂堂，这才摆驾前往奉天殿。
百官不在的奉天殿内空旷异常，虽灯火通明，却只有寥寥数人。
赵寰高踞龙椅，下方阿史那·咄吉竟早已恭敬地跪伏在地，这副谦卑姿态，极大地满足了赵寰的虚荣心，冲淡了些许被吵醒的恼怒。
曹敏同知肃立在一旁，殿内四周则站立着精锐的大钧内卫，守卫着天子的安全。
赵寰开始审问，阿史那·咄吉便将之前对曹同知说过的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言辞恳切，表示绝无恶意，皆是误会。
赵寰听着，心中却思绪翻涌。
他思考了很多，阿史那·咄吉刚刚称臣，态度恭顺；北狄进献的贡品确实丰厚，显示了一定的诚意；更重要的是，若此刻未见血光就杀了这位前来朝贡的部族首领，未免显得大钧气量狭小，有损他这位天可汗的仁德形象，于面子上下不来台。
权衡利弊之下，他最终做出了决定。
“呵，”
赵寰冷呵一声，不再听阿史那·咄吉的辩解，直接敲下了板子，下了圣旨：
“尔等言行不一，包藏祸心，朕念尔初犯，且纳贡之心尚诚，不予深究。今日之内，给朕本本分分速离永安，滚回你的草原老家去！若再敢踏足永安图谋不轨，定斩不赦！”
阿史那·咄吉表面上一副感激涕零、如蒙大赦的模样，立刻叩首谢恩：
“外臣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但在他深深跪拜下去、额头触地的瞬间，那双低垂金眸中却是凶光点点，如草原上饿狼盯上猎物时的幽冷光芒。
他的所图所谋在这屈辱一刻非但没有熄灭，反如被浇了油的野火，熊熊烧起。
今日之辱，他记下了！
这富庶中原，这巍峨宫殿，迟早有一天，他会堂堂正正地踏进来，让赵寰，让南宫月，让所有轻视折辱他的人，都跪在他的脚下！
草原的狼王，从不缺乏耐心。
在赵寰不耐烦的摆手示意后，阿史那·咄吉假装无比恭敬地退出了奉天殿。
他的身影刚刚消失在殿门外，曹敏便忍不住上前一步，欲言又止，脸上写满忧虑：
“陛下，这……”
在他看来，这实属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陛下三思啊！”
赵寰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淡淡冷漠地反问了一句：
“曹同知，此番，大钧被北狄伤了一人了吗？”
曹同知一愣：
“……未曾。”
“既然未曾，大钧现在，有何理由杀一个刚刚献上厚礼、表面称臣的部族首领？”
赵寰不容置疑地了了结，
“无非是些许猜疑，无凭无据，杀了，反而落人口实，让四夷寒心。”
“可是……”
曹同知还想再劝。
赵寰已重重地挥了挥手，脸上满是倦容：
“不必再说了。朕累了，乏了，要回去歇息了。此事，就此作罢。”
说罢，天子不再理会一脸焦急的曹同知，起身由冯敬搀扶着，离开了这空旷大殿，只留下曹同知一人，忧虑地望着殿外漆黑夜空。
………
奉天殿外汉白玉广场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檐角宫灯的光晕只能照亮有限，将更远处的影衬得浓重。
就在无人察觉的殿宇转角阴影里，一道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静静伫立。
南宫月看着阿史那·咄吉在几名内卫的“护送”下，一步步走出奉天殿那高大的门槛，身影穿过广场，虽略显仓促，却终究是平安地朝着宫门方向离去，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直到那威胁的身影彻底不见，紧握着流光的南宫月才仰起头，对着依旧缀着几颗残星的墨色夜空，无声地长长吸了一口气。
冰凉夜气涌入肺腑，却压不住南宫月心底翻涌的复杂。
这种结果，自然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了解那位陛下对“圣君”虚名的执着，对“四夷宾服”表面文章的看重，以及在关键时刻可以说是昏聩的权衡。
当曹敏同知带着阿史那·咄吉进入奉天殿，而非直接投入大牢时，他就已经预见到了这个结局的可能。
但理智上的预料，与亲眼见证那狼崽子从必死之局中安然脱身，二者带来的冲击是两回事，强烈不甘在他胸中冲撞，久久不能平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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