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重要的是,他听话,盲目地忠诚于他,将自己视若神明。
或许他的肩膀现在还稚嫩,但足以、也必须开始为他这个主人承担一些东西了。
他需要南宫月成为一颗棋子,一颗完全属于他的有力棋子,落入军营那片他无法亲自踏足的棋盘。
于是,他寻了个机会,向左将军韩啸开口,请他将南宫月带去军中历练。
韩啸虽有些意外,但看在自己母家李家和端王府的面子上,应承了下来。
消息传到南宫月耳中时,那孩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他猛地冲到自己的面前,顾不得礼数,一把紧紧抓住自己的袖袍,又急又慌道:
“我不去!二爷!我不去军营!”
他仰着头,杏眼睛里迅速蓄满水光,哀求地看着他赵寰,
“二爷,您身边离不开人!煎药、磨墨、暖……我是说,夜里炭火要是熄了怎么办?谁给您守夜?谁记得您喝药的时辰?没有更得力的人伺-候您了!月儿……月儿只想陪着二爷!”
他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理由都急切地倒了出来,仿佛离开片刻,他的二爷就会因无人得力照料而遭受莫大委屈。
看着这孩子如此激烈地抗拒离开自己,赵寰心中确实掠过丝真实暖意。
这份毫无保留的依赖牵挂,在这冰冷皇城之中何其珍贵。
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更需要将他推出去。
他需要一把能开疆拓土的剑,而不是一个永远蜷缩在暖阁里的宠物。
心中那点柔软被硬生压下,赵寰脸上没有任何动摇。
他平静地伸出手,一根一根缓慢坚定地扒开南宫月死死攥着他衣袖的手指,那皮肉分离般的触感,让南宫月眼中恐慌更甚。
“月儿,”
赵寰凝视着孩子泪眼模糊的脸,
“只有走出去,看到王府外面的天地,你才能真正长大。”
他顿了顿,俯下身,与南宫月平视,凤目深邃地仿佛要将他吸入其中,声音蛊惑般地郑重道:
“将来……也才能更好地……保护好二爷。”
保护好二爷。
这五个字瞬间照亮南宫月所有的迷茫恐惧,原来……是为了变得更强大,是为了回来更好地守护他最重要的人!
他猛地挺直尚显单薄的脊背,用手背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斩钉截铁道:
“二爷!我明白了!”
他用力点头,立下此生最重要的誓言,
“这是二爷的愿望!月儿一定好好表现,给二爷争光!绝不丢二爷的脸!”
看着这孩子瞬间被使命充满、斗志昂扬的模样,赵寰知道,他成功了。
他的月儿,一定会成为他最锋利的剑。
他轻轻拍了拍南宫月的肩膀,语气恢复了温和:
“好,去吧,收拾一下,别让左将军久等。”
南宫月再次郑重地向自己行了个礼,转身跑开时,步伐已然变得坚定有力。
赵寰望着他消失在王府廊道尽头的背影,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摩挲着刚才被月儿紧紧抓过的袖袍布料,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孩子最后的体温和力道。
他端起手边微凉的药茶,饮了一口。
苦涩蔓延。
他知道,他的月儿,一定能做到。
他也必须做到。
………
赵寰从未预料到,他的月儿,他那个从笼子里买回来的小奴,竟能如此迅速地蜕变成一柄出鞘即见血的利刃,锋芒之盛,照亮半个北疆。
消息最初是零碎的,通过军中渠道断断续续传来。
他尚在揣度那孩子在苦寒边关能否适应,捷报便已如雪片般飞至永安。
十四岁,黑水河谷。
南宫月带着一小队斥候,遭遇北狄游骑,兵力悬殊,近乎绝境,所有人都以为这支小队将全军覆没。
但战报上却用冰冷的文字记载了一场血腥反杀,南宫月以地形为依托,设伏、突击、分割、歼敌,战术刁钻狠辣搏命,最终以极小的代价,歼敌十七人,携带着至关重要的敌军动向情报,浴血而归。
“南宫月”这个名字,第一次不再是“来自端王府的那个小厮”,是以“南宫月”名字本身在北疆军中小范围地传扬开来。
赵寰捏着那份战报,指尖发烫。
他能想象出那孩子浑身是血、眼神亮得骇人的模样。
是了,他骨子里本就藏着那股不要命的野性。
十五岁,镇北关鏖战。
城墙之下尸积如山,攻城陷入僵局。
是他,第一个顶着滚木礌石、冒着箭雨,身被数创,但依旧如不知疼痛的猛兽,悍然攀上血滑城墙,为后续部队撕开一道决定性的缺口!
那一战,他入了凌傲元帅的眼。
那位威震天下、眼光毒辣的老元帅,亲自探视他的伤势,拍着他未受伤的肩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当场亲点为百夫长。
十六岁未至,先帝巡边。
恰逢一场与北狄主力的遭遇战。
他虽职为百夫长,已常领千人之众,率麾下千骑,穿插迂回,奇正相合,以一场漂亮的突击打乱了敌军阵脚,为大军合围创造了战机。
先帝于高坡之上目睹全程,龙颜大悦,不顾其年岁与资历,御笔亲点,擢升千夫长,赐号 “骠骑骁尉” !
骠骑,迅疾勇猛之骑;骁尉,勇武之将。
这四个字,是武将莫大荣光。
短短三年不到,他从一个无名小卒,一跃成为大钧军中最耀眼的新星,一颗由他赵寰亲手掷入棋盘的棋子,正以惊人速度占据要位。
除了这些震动朝野的军报,赵寰案头还时常会收到一封封来自北疆的家书。
信封上是清晰的馆阁体,“端王府二爷亲启”的字迹工整清隽,一笔一划,皆是他亲手所教。
信中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平实的汇报,问候二爷安好,讲述军中见闻,字里行间依旧透着那份不变的依赖忠诚,仿佛他依旧是那个需要向他禀明一切的孩子。
前方是煊赫的战功,手边是熟悉的笔迹。
赵寰看着这一切,心中最初是满满的不可思议,随即是汹涌澎湃的自豪。
这是他的人!
是他赵寰,从泥泞里将这颗蒙尘明珠拾起,是他亲手打磨,是他赋予方向!
南宫月的每一次胜利,每一份荣耀,都像是在向世人宣告:
他赵寰,即便病体缠身,即便不为父皇所喜,他依然有能力培养出如此惊才绝艳的人物!
而这份荣耀甚至照亮了他自身晦暗的处境。
因着南宫月的军功,他那许久未曾召见他的父皇,竟破天荒地通传他入宫,参加了一场小范围的家宴。
他已经整整五年,未曾在这种非正式场合、私下里如此接近过他的父亲了。
宴席中,陛下与甥儿皇子间相谈气氛热络,但父皇的目光终于还是落在了他的身上。
在众人探究的复杂视线中,父皇端着酒杯,对他开了口,感慨道:
“寰儿,”
父皇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是他多年未曾感受过的关注,
“你有一个……好家仆啊。”
这份关注瞬间熨帖了他多年来的委屈不甘。
他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恭敬地回应:
“父皇谬赞,皆是陛下洪福,将士用命。”
他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呐喊:
是的,父皇,您看到了吗?这就是我的人!我赵寰,并非一无是处!
那一刻,南宫月带来的荣耀,最华美的外袍般披在了他的肩头,让他终于在这座压抑皇城之中,挺直了许久未曾挺直的脊背。
他享受着这份由南宫月挣来的迟到的重视,却选择性地忽略了父皇话语深处更为复杂的意味。
他的月儿,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他正在一步步成为他手中最有力的那颗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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