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鸣,愣在这里干什么?怎么不进去伺-候陛下?可是在偷懒么!已经到了添香的时辰了。”
白晔处理完内官监一日的庶务,来到御前值房准备翻牌换班,却见本该在御前听候差遣的小太监宋鸣竟在值房里翘着腿歇息,当下眉头一蹙,严厉道。
这几日前方军情紧急,陛下心绪不宁,御前的人更该打起十二分精神才是。
那年轻的小太监宋鸣被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怯生生地解释道:
“白公公,不是奴才偷懒,是……是老祖宗吩咐我们,暂且都撤下来的。”
“嗯?”
白晔心中生疑,追问道,
“说清楚,那此刻是谁在御前伺-候?这两日事急,陛下火气正盛,你们又不是不知轻重。”
“是……是南宫佥事在里面伺-候着,”
小太监压低声音,不可思议地道,
“已经……已经伺-候了两个多时辰了,陛下也……也没什么不是吩咐下来……”
白晔眸光如电,瞬间扫过宋鸣的脸,那小太监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吓得连忙噤声,低下头不敢再看。
怎么是将军?!
白晔心中一震。
将军不是与陛下嫌隙深重,往日里若非必要朝务绝不相见吗?
今儿这是怎么了?
莫名担忧涌上白晔心头,不行,他得亲自去看看。
白晔当即不再耽搁,提了提官袍下摆,步履匆匆地赶往西暖阁。
………
日头已然西斜,金红余晖透过窗棂,白晔手捧添香用的小银匙和香盒,轻轻推门而入。
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里面真的是将军!
白晔暗暗惊讶,阁内气氛并非他想象中的剑拔弩张,反呈现出诡异的平静。
陛下正沉默地伏案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眉宇间虽疲惫凝重,却并无怒色。
将军则沉默地侍立在龙案一侧,手中正不疾不徐地磨着朱墨,专注而沉稳,仿佛他生来就该在此处做这件事。
南宫月注意到了白晔的进入,他停下磨墨,缓步走过来,作势要接过白晔手中盛放香料的小器皿。
“我来。”
南宫月低沉平静道,听不出什么情绪。
白晔恰到好处地装作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犹豫,仿佛一时不知该不该将这御前差事交给一位佥事大人。
“给他。”
没等白晔回应,龙案后正批着折子的赵寰头也不抬,直接开口,平淡声音不容置疑。
“喏。”
白晔立刻轻声应道,顺从地将小银匙和香盒递到南宫月手中。
只见南宫月接过器具,走到角落的香炉前,熟练地用银匙取香,分量精准的两勺半,正是赵寰多年来最觉怡神的量,多一分则嫌浓腻,少一分则嫌寡淡。
将军添香的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白晔这个日常负责此事的,在一旁都看得有些发愣。
“白晔,你出去,让他在这。”
赵寰依旧没有抬头,眸光专注于手中的军报,清晰地下达了指令。
白晔心中虽有万千疑问翻涌,但圣命难违,只得将所有情绪压下,低声应道:
“喏,奴才告退。”
他躬身退出西暖阁,轻轻将那道厚重门扉重新合拢,将将军与陛下一同关在了那方被沉重国事笼罩的阁间里。
白晔知道,那天直到深夜,批阅了一整天紧急军务的陛下终于歇灯就寝,那道绯色身影才悄然从西暖阁中离去,融入沉沉夜色之中。
………
南宫佥事一连在御前伺-候了三天。
这三天里,御前内侍的排班表形同虚设,只要赵寰一下了朝会,踏入西暖阁,所有近身伺-候的活计全被南宫月一言不发地接了过去。
端茶、递水、磨墨、添香、整理书案……
连陛下因久坐而酸痛的腿脚,他都沉默地跪在一旁力道适中地为陛下揉-捏。
御前听用的小太监们私下里都觉得稀了奇了,窃窃私语,揣测着这位昔日的大将军、如今的边缘佥事究竟意欲何为。
白晔在一旁冷眼旁观,渐渐想明白了将军的打算。
能让心高气傲、骨头比铁还硬的将军如此放下身段,行此卑微之事的,绝不会是为了个人荣辱,只可能是为了大钧江山和即将挥师南下的北狄铁骑。
此刻,西暖阁内。
在南宫月连日的细心伺-候下,赵寰心火被南宫月用这种无声方式渐渐抚平熨帖。
赵寰靠在铺着软垫的圈椅里,微微阖着凤眼,南宫月正跪在他身侧的地毯上,手法娴熟地为他捏着腿,力道不轻不重,正是赵寰最喜欢的力度。
这三天,南宫月基本上保持着一言不发的状态。
他只是沉默地存在,如一个最精密的工具,为赵寰端来温度刚好的茶水,添上宁神的香料,磨出朱红亮泽的墨汁,将他龙袍袖口、椅垫上的每一条布料褶皱都抚得平整。
就连赵寰批阅奏折至手腕酸胀时,南宫月也会适时上前,用恰到好处的手法为他揉-捏放松,直至舒适。
而且南宫月识趣得令赵寰挑不出错处。
堆积如山的军报,南宫月目光从未在上面停留一瞬,毫无窥-探之意。
每当兵部或负责具体战事的官员进来与赵寰商议军情,南宫月便立刻沉默地躬身退到殿外,不听不看,直至所有人都离开,他才重新进来,继续他“伺-候”的本分。
这一切让赵寰恍惚间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潜邸之时……
但他终究是帝王,并不真傻,他明白南宫月此举背后的深藏意图和那迫切所求。
然而,他确实喜欢南宫月此刻的姿态——
低眉,顺目,恭谨,沉默,将所有锋芒棱角尽数收敛。
这在赵寰看来,才是求人该有的态度,才是臣子应该处在的位置。
终于,在第三天傍晚,赵寰将最后一本需要他亲自批示的紧急军报折子合上,放到已处理完毕的那一摞上。
他低下头,眸光落在依旧跪在椅旁专注地为自己捶腿的南宫月身上,看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打破了持续三日的静默:
“说说吧,南宫月,”
赵寰的声音是洞悉一切的平静,
“你这般费心费力,究竟是想要什么?”
南宫月听到问话,手上动作停了下来。
他缓缓起身,走到赵寰面前的正中,重新端端正正地跪下,依旧保持着低眉顺目的姿态,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恭谨谦卑。
将军清晰平稳地说道:
“回陛下,臣愿请缨,前往北境前线,任监军纪事之职,听凭前线守军将领调遣,参赞军务,协理谋划。待前线三-大关隘局势稳固,北狄威胁暂解,臣必立刻缴旨,返回京城,绝无滞留。”
赵寰打量着跪在下方姿态放得极低的南宫月,看着他脸上那近乎温顺的表情。
这才是他想要的“臣子”的样子,又乖又听话,懂得分寸,知晓进退。
他沉吟片刻,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权衡着利弊。
赵寰眸光扫过南宫月恭顺身影,又活动了一下被他捏得十分松快舒适的手腕。
最终,天子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圣旨上挥毫写下:
“准。”
笔落,旨成。
………
晔:我得了将军跟赵寰站在一起就紧张流汗担忧的PTSD!
小月:工作如此不易,将军只能卖艺。
寰老板(被伺候舒服了):勉为其难地准一下吧。(感觉寰这性子也是猫系,需要顺着毛呼噜呼噜,怪不得你跟小月相性不好,因为小月也是猫系,老是互相掐互相伤害(哦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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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旨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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