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话,如冰原上骤然点燃的一簇微弱火苗,刹那间,阿史那·咄吉就意识到……眼前这个手握几百人兵权、武力超群的少年将军,内里竟是个第一时间会把所有人都往好里想的……烂好人!
一个值得利用,也必须利用好的角色。
从那一刻起,阿史那·咄吉找到了生存和复仇的捷径。
他充分利用了自己那副饥肠辘辘、干瘪垂死的九岁少年皮囊,这是最好的保护色。
装病,示弱,硬挤出几滴生理性的泪水……
这些简单的手段竟真的能轻易牵动南宫月的恻隐之心,让他对自己予取予求。
他借此机会,让南宫月自己帮自己打开叔父留在自己手脚上的沉重铁链枷锁,并一点点摸清了南宫月所部的兵力布置、巡逻规律、物资储备……
所有他需要的情报,都被他默默记下,为日后逃脱、重返部族积蓄着资本。
阿史那·咄吉又很快发现,这个烂好人并非是没有力量的滥好人。
那片烂好人的底色之下,是足以支撑这份烂好人的强大与锐利。
那三个月,他亲眼见过年仅十五岁的南宫月,如何驾驭着战马,如何在万军之中挥动刀刃,刀锋所指,攻无不克!
也见过他是如何挽弓搭箭,百步之外,箭无虚发!
正是这份强悍无匹的实力,让他那个篡权的叔父及其所部焦头烂额,寝食难安。
所以,当他最终骑着从南宫月部下盗来的那一匹战马成功逃离大钧军营,一路奔回草原,开始他血腥的夺权之路时,“南宫月”这个名字,连同这张在篝火旁睁开一只眼的脸,便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里,再也无法磨灭。
阿史那·咄吉也始终记得,在他自以为逃离生天的那一刻,回头望去,高坡上的南宫月向他举起了弓,瞄准了他,箭镞在寒风中闪烁着致命光泽……
但最终,那支据说从无失手的箭,却没有离弦。
阿史那·咄吉记得那支举起,又最终放下的箭。
灿金眼眸在火光映照下,光芒复杂难明。
他眸光从跳跃的篝火上移开,落在这个依旧在闭目调息、脖颈上还留着自己掐痕的男人身上,嘴角动了一下。
阿史那·咄吉用他那口已经尤是流利的汉语冷不丁地抛出那个积压已久的问题。
“南宫月,当年没射出的那一箭……你后悔吗?”
南宫月刚刚引导内息走完一个周天,正待沉心静气,闻言眉头一蹙,随即睁开了一只眼,眼神里是被打扰的满满不耐烦,精准地瞥向那个看似在随意发问的北狄大可汗。
他当然知道阿史那·咄吉指的是什么。
“当大可汗的,都屁话那么多吗?”
他话语恶劣,毫不客气。
不等阿史那·咄吉回应,南宫月索性也不急着继续调息了,干脆把话挑明,嘴角扯出讥诮:
“你的意思是……农夫与蛇,东郭先生与狼,”
他眸光锐利地看向阿史那·咄吉,
“……南宫月与阿史那·咄吉,是吧?”
南宫月嗤笑一声,便重新闭上了眼,调整了一下坐姿,摆出继续调息的架势,嗓音平淡疏离地陈述一件仿佛与己无关的小事:
“呵,所谓后悔,是那些自认为施了恩却未得回报之人,才会徒生的烦恼。我认为我只是顺手的事,本就不曾在意,更谈不上挂心。所以,大可汗也不必时时惦念,耿耿于怀。”
他最后用了四个字总结,轻描淡写:
“用汉语总结一词:无需挂齿。”
南宫月觉得意犹未尽,又慢悠悠地戏谑补充道:
“若真要说有什么的话……也不过是大可汗你偷了我部下一匹还算不错的战马,害得我被上官罚没了三个月军饷罢了。”
他故意在某个词上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念出来:
“小、小、偷。”
南宫月总结陈词般,闭着眼睛冷冰道:
“况且,农家养猪养鸡,养鸭养鹅,都是要养肥了再杀。大可汗,如今……您长得这般大了,不正是最值得下手的肥美时候……吗?”
在南宫月闭目看不见的角度,阿史那·咄吉听着他这番连消带打、既撇清关系又暗藏机锋、最后还不忘狠狠讽刺回来的话语,非但没有动怒,嘴角的笑容反而越来越深,直至眼底都染上真实愉悦的笑意。
没错。
这就是他预想中,南宫月会给出的答案。
没有虚伪的宽容,没有矫饰的悔意,只有冰冷的理智、尖锐的嘲讽和被他深深掩藏地不愿承认的过往痕迹。
他的义兄,果然……有趣得紧。
“义兄原来是这么想的啊……”
阿史那·咄吉淡淡地叹了一句,语气难辨喜怒。
“你能不能不要再打扰我调息?”
南宫月沉声打断他,裹着火气,
“三番两次,很烦的。我什么时候调息完毕,我们什么时候动身。不要以为你不断出声搅扰,我就会草草了事,只调一半便起身。”
阿史那·咄吉从善如流,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大度配合。
“自然的,义兄请便。”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便真的彻底安静下来,抱着手臂,重新靠回岩壁,连目光都从南宫月身上移开,重新投向了不断跳跃的火焰,耐心地等待南宫月完成他的调息。
耐心……非常。
将军,你的小晔非常担心你...
“你的意思是……农夫与蛇,东郭先生与狼,……南宫月和阿史那·咄吉,是吧?”
本句参考著名小品《扶不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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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焚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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