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这辈子第一次认认真真地计划一件事,是为了离家出走。
不,不算离家出走。他在心里纠正自己。只是出门看看。看完就回来。
可他还是做得像在逃跑一样。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去剑坪练剑,照常去藏经阁看书,照常去学堂听传功长老讲课,坐在最后一排,把长老的话一句一句记进笔记里。没有人看出他有什么不一样。
只是去藏经阁的时候,他多绕了一段路,去了最里面那排落满灰尘的书架。那里放着修真界的舆图,一卷一卷,按州郡排列,很少有人来翻。
他抽出一卷,在角落里摊开,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找。天衡宗在这里,联赛的会场在这里,中间隔着两条河、一片山脉、三座城。御剑的话,快一点五天,慢一点七天。
他把路线抄在一张纸上,折得小小的,塞进袖子里。
合上舆图的时候,他的心跳得很快。他想起小时候偷偷溜进书房翻百科全书找信鸽那一页的晚上,也是这样,一边翻一边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生怕被人发现。
他那时候十一岁。现在他快十八岁了,身在另一个世界,换了一副身体,心却还是跳得一模一样。
他忽然有点想笑。
接下来的日子,他一点一点地准备。
他把这几年攒下的灵石数了一遍,不多,但够用。他从丹峰换来几瓶疗伤的丹药,说是练剑老受伤,备着用。他找了一张最普通的面具,不起眼的青灰色,只露出眼睛和嘴。
他每天照样跟真人说话,照样在剑坪上练剑时往石头上看一眼。真人照样在那里,不说话,不靠近。
有好几次,他差点把计划说出口。
他想说,我想去联赛看看,就看看,不上台。你陪我去好不好?
可他看着那张冷淡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真人会说什么。不行。你太弱了。外面很危险。
还有那两个字:我怕。
他想,真人怕的东西太多了。怕他受伤,怕他张扬,怕他出门,怕他长大。可是一个人如果总被别人害怕着,他自己就永远学不会不怕。
他算着日子。
按照往常的规律,真人下一次闭关,应该在大比之后第三个月的月末。他在心里默默地数,数得比小时候数离觉醒还有几天还认真。
那一天终于来了。
天还没亮,道童来敲他的门:"阮姑娘,真人闭关了,嘱咐你这几日好生练剑,莫要乱跑。"
"知道了。"望舒隔着门应了一声,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
道童的脚步声远了。
望舒坐在床沿上,手心里全是汗。
他把灵剑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把丹药、灵石、地图一样一样装进储物袋,打开来检查,再装回去。
然后他坐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很久。
他想写很多。想写周恒说的那些话,想写竹林里那些议论,想写他为什么要走,想写他不是在赌气。想写那些压在枕头底下的家书,想写那头狼。
最后他只写了几行:
陆知微:
我出门看看。去联赛那边,看看天衡宗以外的剑修是什么样子。
我带了丹药,也带了剑,会小心的。不会惹事,也不会报天衡宗的名字。
我不是在生你的气。好吧,有一点。但不是因为这个才走的。
我只是想知道,我自己的剑到底有多重。
看完就回来。
你别担心。
皎皎
他看着落款那两个字,停了一下。
他在这里用了四年这个名字,可每次写下来,心里总有一点说不清的别扭。他想了想,没有改。
他把信压在那方刻着北斗七星的镇纸底下,放在桌子正中央。镇纸是他赢来的,他本来想送给真人。现在它压着一封告别信,好像也挺合适。
他站起来,把面具揣进怀里,推开了门。
天边刚刚泛白。
他没有直接往山门飞,而是绕了一段路,落在了后山那道山谷的边缘。
谷底的雾很浓。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铁链偶尔被拖动时,发出一声低沉的、沉闷的响。
它还在那里。它一直都在那里。
望舒站在谷边,看了很久。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我要出去了",比如"你想不想出去看看"。可他最后什么都没说。那头狼大概也不想听。
他转过身。
身后的谷底,铁链又响了一下。
天衡宗的山门在晨雾里显得格外高。
四年前,哥哥背着他一步一步走上那条长得望不见头的石阶;四年后,他自己御着剑,从同一个山门飞了出去。
出山门的那一刻,他戴上了面具。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山下泥土和草木的气味,比山上的风更杂,更热,也更鲜活。
他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看见一道白色的身影站在山门上,远远地看着他。更怕回头之后,那里什么人也没有。
飞出天衡宗地界的那一刻,他心里忽然一轻。
脚下护山大阵那层淡淡的光,从他身后退了下去,退成一线,然后不见了。
他出来了。
没有人送他,没有人知道他去哪儿,也没有人在身后看着他。这是他头一回,没听任何人的话,只听了自己心里那一句。
心口砰砰地跳,跳得厉害,像是要从胸膛里撞出来。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扑棱着翅膀,一头扎进了天里。
山脚下是一大片草原。
他压低了剑,贴着草尖飞。风灌进袖子里,鼓得衣裳猎猎地响,长草被剑风压弯,一浪一浪地往两边倒下去。他越飞越快,快得像是在跟自己赛跑,跑过一道缓坡,跑过一条小河,惊得草窝里的野兽四散奔逃。一群黄羊撒开蹄子跑了,几只野鸡扑棱棱地飞起来,嘎嘎地骂他。
一只灰兔子慌慌张张地从他剑下窜了出去。
他起了坏心思,偏过剑锋,追着它飞。兔子往左,他往左;兔子往右,他往右。兔子吓得魂飞魄散,拼了命地往前蹿,蹿到一个土洞跟前,一头扎了进去。
就在它的后半截身子钻进洞口的那一瞬间,他伸手一捞,摸到了一团毛茸茸、热乎乎的屁股。
兔子嗖地一下,没了影。
望舒在半空里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剑都歪了,差点一头栽进草里。
他一直飞到灵力见了底。
最后落下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他往草地上一倒,也不嫌脏,就那么四仰八叉地躺着,躺着躺着,又忍不住打了两个滚,滚得满身都是尘土和草屑,头发里也插了几根草秆。
他一点都不觉得累。
前世今生加起来,二十几年,他好像从来没有这样畅快过。
天黑了。
头顶上,一轮月亮高高地悬着,四周撒满了星星,密密麻麻,一直铺到草原的尽头。草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远处有虫鸣,一声一声的。
他躺在那里,看着那一天的星斗,心里那些压了很久的东西,好像也被风吹远了。
他一颗一颗地数。
他想看看这里的星星,和原来那个世界里的是不是一样。可他认来认去,只认得出北斗。勺子一样的七颗星,斜斜地挂在北边的天上。别的,他一颗都叫不出名字。
星星一明一灭的。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了陆知微。
陆知微夜里也常常看星星。坐在院子里,对着那张星盘,一坐就是一整夜。
他现在在干什么呢?
出关了吗?看到桌上那封信了吗?
会不会生气?
望舒在草地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
回去以后,好好跟他道个歉吧。
他闭上眼睛前,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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