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

杨廷钊已站定在阶下。

那俩小火者虽起了身,也不急着打帘子,先掸了掸衣服,方慢吞吞掀开猩红毡帘。

杨廷钊神色从容地拂去帽套上积着的碎雪,又将氅衣解下,挽在臂弯之间,这才略俯了身,步入值房。

值房内温暖如春,熏笼里燃的是上等红箩炭,气暖而耐久,灰白而不爆。王牧袖中笼着手炉,正坐在一把梨花木云纹交椅上。

“杨修撰来了。”王牧并不起身,只将眼皮略抬一抬,“这样的大雪天,也难为你走这一趟。”

杨廷钊施了一礼,将怀中抱着的一沓奏章,恭敬呈上。

“在宫里当差,这点规矩还要人教?”王牧并未伸手去接,突然斥声道,“不长进的东西!一点眼力见也无,还不快将杨修撰的氅衣接过去收拾妥帖,仔细烘烤干了?”

一旁伺候的桂谨恩道句“老祖宗息怒”,而后垂首上前将氅衣接来退了下去。

杨廷钊还立在那儿,见王牧迟迟不接,便将那些奏章轻轻搁在案几上,随即整了整官袍袖口,也不言语,朝王牧微微一揖,便想转身出去。

“杨修撰。”王牧叫住他,“修撰前日上了道奏本,奏请要查革冗余内官,那本子咱家已经看过了。”

杨廷钊自然毫不意外。

凡诸司所上,不论公私文书,皆须先经通政司递至文书房。这文书房乃司礼监所辖,但凡接得奏本,便立时禀报司礼监。司礼监拆封阅过,再向皇上口奏大略,方转交内阁票拟。可见这天下章奏,无一不先经内宦之目,他们若存心教哪本奏疏石沉大海,是易如反掌的。似这等查革冗员内官的奏本,他们手中应对的法子就有太多了。

司礼监只需在口奏时节略过不提,即便让奏本发至内阁,那些阁老们对于内廷这些官司,也是能不掺和就不掺和,多半给个“近年额外增设内官,司礼监尽行革回”的批复。

话听着是堂皇,雷厉风行的,实则就是指李推张。司礼监会办吗?那肯定是不会的,最后就是不了了之,所以杨廷钊上这一道奏本除了再惹怒王牧一次以外,没有任何其他用处了。

“咱家想问修撰几句,”王牧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阴沉,“是否内官浊,外官就必清?是否换成文官就一定不会徇私舞弊?士大夫之家免赋权、免役权、免征兵,即便不做官了,归乡还是绅士,还有权武断乡曲,且又有哪个不兼并土地?国家税银减少,士大夫之辈是否也该担点责任?内官之多,能多过士大夫?地方士大夫越多,百姓就越苦,话虽难听,却也是现实至极。咱们都在宫里当差,朝堂之事,哪件不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内廷和外廷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哪。”

“王公公所言在理,”杨廷钊目光清定,不疾不徐地开口道,“一些地方缙绅豪强利用优免之权,非法侵占土地、包庇赋税、走私囤积,是事实不假。地主越富,国家就越贫,他们该被管,也必须被管。”

王牧的两道眉毛朝中间蹙拢,眼风已厉了起来,哼哼笑了两声,道:“陛下都管不了天下所有事,杨修撰却想管,可管这么多事,您还管得了自己的事吗?我知修撰自幼饱读圣贤之书,可天下事不似书本那样非黑即白。咱家劝修撰遇事莫激进,大刀阔斧地蛮干,也易伤己身。”

谁料,杨廷钊竟也笑了一声,说:“仆以浅薄居此高位,唯当坚平生硁硁之节,竭一念缕缕之忠,期不愧于天,不负于陛下。《论语》有言‘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他眼神坚定地看着王牧,“仆之生死轻于鸿毛,至于是非功过,交由后人评说罢。”

王牧只觉自己是在对牛弹琴,已不想再跟他废话,敷衍地说:“大明有杨修撰,社稷之福也。”言讫,将手微扬,桂谨恩便走上来,将烘得暖透的氅衣双手捧还。

杨廷钊接来披了,随即敛衽一揖,也不多言,转身径自去了。

待人走了,桂谨恩趋行至王牧身侧,压低了声儿道:“老祖宗,这端公可真笨,都这么提点他了。”

“他们读书人讲‘身正不怕影子斜’,可又有多少读书人就毁在这书生之气上。罢了,就是个读书读迂了的,同他理论不得。”言罢,王牧扭过身子,笑着朝帘子后头唤,“馋猫儿,还不出来?”

北风劲吹,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世间一片大白。

“杨大人,杨大人。”

一声声叫唤在呼啸的大雪里几不可闻,直行出去一段路,那微音才钻入耳中,杨延钊止步回首。

身后茫茫雪幕中站着一个身穿玄色斗篷的人,风帽遮头,整个人裹得严实。

俄见一双手自斗篷间探出,将护帽卸下。

露出的那张脸,眸子黑亮黑亮,鼻梁纤巧高挺。头发用素色绸带高高束起,连鬓边碎发也收束成细辫,一并归拢得整整齐齐,不留一丝散乱。刚及笄的年纪,通身上下,已透出一股清冽的神气。

杨廷钊倒是认得她,泗国公裴珩的独女,自父亲病故后,便被皇后娘娘从民间寻来,抚养于后宫。他因奉旨修撰《起居注》,需调阅司礼监存档奏章,便成了值房常客,偶尔也会在这里碰见她,王牧似乎很喜欢她。

“裴小姐。”杨廷钊拱揖。

裴泠回礼,走近一步,道:“杨大人,与王公公这般硬碰硬,于您没有好处。有时想做成一件事,不能直来直去,得拐着弯儿做,我有一个法子,想说与您听,可否借一步说话?”

杨延钊略有犹豫,终还是点了点头。裴泠便前行引路,雪很大,路上无人,两人七弯八拐来到一处宫墙夹道,方才站定。

“裴小姐想与我说什么法子?”他问道。

裴泠直截了当:“冗余内官可以不查革,但钱粮照旧。”

杨延钊闻言,并未即刻作答,只是垂眸沉吟。

裴泠细解:“大人想查革冗余内官,奏章上若直陈其弊,不啻与整个内廷为敌。非但奏章上不能这么写,且这事也不宜由您出面。”

“那该由谁出面?”杨廷钊问。

“户部。”她道,“内官正经俸米是走户部的帐,让户部具本,只言太仓空虚,再也支应不起多余月粮。待户部断了源,银子就得从内库里掏,而内库是天子别藏,事关体己银子,圣上自然就留了意。且这法子,户部那边定是乐得成全,但凡能省国库银子,他们哪有不愿的?到时内官们便只剩下两个选择,要么自降俸禄,要么革除冗余。总归钱就这么些,他拿了你就少了,您说那些已经有根基的内官,岂会甘心让新人分一杯羹?”

这是一招阳谋,除非圣上财大气粗,但他会吗?显然不会,因为他还时时哭穷,向户部借拨银两以充内帑,说是“借”,其实又一次也没还过,所以这招阳谋就是无解的。

裴泠直言不讳地说:“凡事只要牵扯到圣上,就能办得成、办得快。”

杨延钊思想再三,心下不得不承认,此计确是一条可行之路。

“裴小姐为何帮我?我见你与王公公关系甚好,你这样做,不怕被王公公知道吗?”

裴泠笑了笑,道:“想卖您一个好。”

炉火正旺,锡壶中水声噗噗。

杨廷钊取来方巾,垫着手将滚沸的锡壶提起,又重新泡了一壶茶。

“这个好,当年杨阁老让张甫正一言而决、拍板记下那份军功时,就已经还了。”裴泠说。

杨廷钊为她倒上新茶:“那军功本就是你的,这个好,老夫倒认为还未还上。”

裴泠端起,吹了吹茶汤:“有阁老您这句话,日后下官若有疑难,可少不得要来叨扰了。”

杨廷钊笑一笑:“不知裴镇抚使要在南京呆多少日子?”

裴泠回:“不好说。”

杨廷钊又道:“丁忧去职,久违天颜。今岁夏至祭皇地祇,唯虑圣躬是否堪此劳顿,不知裴镇抚使奉旨南下前,可曾得蒙陛见?”

裴泠答说:“不瞒阁老,我是在大同府接的诏令,甫到京师翌日便坐漕船南下,未曾得见天颜。”

杨廷钊点了点头,不再就此说什么,转过谈锋道:“家中别无长物,只这些自用的陈皮与武夷土茶,算不得什么好东西,镇抚使若不嫌鄙薄,权且带去几匣。”

“那便多谢阁老了。”裴泠道。

张居正:唯当坚平生硁硁之节,竭一念缕缕之忠,期不愧于名教,不负于知己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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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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