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是因他交通外臣,暗结人心!
“陛下视我为心腹,委以北司重任,若我与外廷官员有私交,他会作何想?泄漏机务!走透狱情!到时我会有什么下场?你又会有什么下场?陛下要的北镇抚使是孤臣,是一柄悬在百官头顶上的刀。学宪大人,”她抬头望着他,“趁早把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收一收,东厂若察,你我皆是死路一条。”
在她言语的缝隙里,谢攸唇角微动,似想说什么,但终归没有说出来。直至她最后一字敲定,他眼底炽烈的潮涌便已褪尽,只余一片荒芜。
裴泠捕捉他的情绪,又道:“学宪年少登科,三元及第,是朝野公认的栋梁之材。十年寒窗,步步走来岂是容易?你我如今能在朝中有立足之地,各自付出几何,心中应当明了,不要因一时冲动,枉送了锦绣前程。”
谢攸闻言,垂着脑袋忽地笑了笑,那笑声显得格外空荡。
沉默多时,他终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再抬起脸时,眼尾已有些泛红。
“我知道了。”
言毕断然转身开门出去,身影旋即被涌入的晨光吞没。
裴泠怔看半日,而后缓缓低下头,就这般坐着,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
那天之后,两人似乎有了某种默契,默契地不说话,默契地各自忙碌。
谢攸勉力维持着人前的体面,背地里则是食难下咽,夜不能寐。
他原以为,自己对这段无望之情早有准备,不过是独茧抽丝,自缚自解,但真的无疾而终了,才发现自己远没有那般洒脱。
浑浑噩噩过了几日,直至一通彻底的宿醉,令他骤然清醒。
有什么的,他想,李太白说过: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苏东坡也说过:万事到头都是梦。
那么就权作梦一场!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休休!放下执念!
道理是通了,头脑也是清醒了,可……可这颗心怎么还是不听使唤?怎么还是很难过?
那就难过!
他告诉自己,谢攸,你已经足够坚强,也做得足够好了,请容许自己难过。
反正她不日便将离去,所有情愫终会被时间封存、淡化,直至了无痕迹。
原以为也就这样了,这出哑戏会一直唱到她离开南京为止,谁知——
“你是说裴镇抚使来监考?”谢攸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高教授诧异道:“学宪竟是不知吗?锦衣卫监督考场乃是旧制。”
“这我知道,但我记得殿试才是由锦衣卫堂上官充巡绰官。”
高教授点点头:“学宪说得不错,锦衣卫毕竟只有南北直隶有。鉴于我们南京也有锦衣卫指挥司,故而凡科考与乡试也皆由锦衣卫坐场监督。”
“那也是差拨官校看守就行了,怎么会?”怎么会是她来呢?
高教授亦是好奇:“唉呀,这说来也是怪,许是裴镇抚使近日得闲?这个……顺道过来监考一下?”
谢攸发着呆没有接话,连墨滴坠纸,润开一片狼藉,也未察觉。
高教授见他神情恍惚,关切道:“学宪近来身子可好?连日操持科考一事,着实辛劳,瞧这面色……明日寅初便要开考,不若此刻先回府歇息?”
谢攸恍然回神,摇了摇头:“不必了,仍有许多尚未处理完,我没事的。”
高教授遂不再劝,作一揖:“学宪大人保重身子,下官先行告退。”
待其掩门而去,谢攸方将笔轻轻搁在青玉笔山上,而后垂眸看着那团墨痕,五指慢慢收拢,把染污的宣纸攥作一团,扔进渣斗。
这夜,谢攸没有回去。
他也已经很多夜都没有回去了。
*
次日寅时,南京下江考棚。
因南京国子监诸生例得免试,径赴秋闱,故而此刻聚于考棚者,尽是应天府生员。
但闻考棚门前击鼓三声,诸生按序排在甬道上,解衣露足,左手执笔砚,右手持布袜,听胥吏唱名。
谢攸本可安坐堂上,为速验诸生,特择甬道尽头临检。两侧站着搜检军士,每有生员近前,便有二卒上前细查,自鬓发至足踝,乃至胸腹间皆不遗漏。
他坐的位置恰是穿堂风口,检视持续一个时辰有余。虽值夏初,然夜风拂面依然生寒,兼之连日少眠,喉间渐生燥痒,不时以拳抵唇低咳一声。
近卯正,晨光熹微,府学两百余位生员检视完毕,依次于考棚入座,谢攸高坐台上,东西立着瞭高军四名。
稍顷,忽闻铁靴踏地,声如闷雷。
谢攸抬首时,目光便定住了。
但见甬道尽头身影飒沓,带头的裴泠乌纱压眉,朱蟒灼灼,左手按刀,信步而出。
其后跟着两列肃装锦衣校尉,入场后便分作两翼散开,转瞬将考场围成铁桶。
而裴泠则穿过林林青衿,径直朝台上行去。
待人走上前,诸生便望见了她官服上的纹样,从他们的方向看,蟒身蜿蜒过肩绕背,怒张的鳞甲顺势而下,在双袖上铺陈开来,行止间,但见膝襕处蟒尾倏然翻卷,恰如潜龙破浪。
赐服之首,自是华丽非常,威慑非常。
不过一个地方科考,竟由锦衣堂官充巡绰官,此次应天府学的生员也是享受到了殿试的待遇。
全场屏息垂首,针落可闻。
行至台前目光相触,裴泠先错开了眼,提步上阶,而后旋身在他右侧那张紫檀圈椅落座。
两人已有多日未见。
谢攸目视前方,一切如常,时辰一到,便按照流程,起手道:“公布考题。”
东侧两名瞭高军应声出列,抬出檀木考题架,随即拉开卷幅。
满场考生霎时颈项皆仰。
俄见应天府学陆训导行出,宣读考题一遍,继而八名胥吏各执朱漆题牌而出,题牌高擎过顶,巡行全场。
其后,科考正式开始。
供茶吏躬身奉盘走上台来,谢攸拂了拂袖,示意不用。
裴泠则取了一盏茶。
两人离得很近,衣袍相距不及一臂,然而目光刻意避开,言语彻底略去,显得很是生疏,仿佛一切都是公事。
是了,一切也确是公事。
可这一切,真的仅仅只是公事而已吗?
明明,她可以不来的。
她为何要来?
自那日说破后,便该是个了断——不,已然是个了断了。他们理应退回到各自的位置,让一切在疏远中淡去。
但……真的可以就此淡去吗?
对他而言,那些未解的情愫也真的消散了吗?还是沉入了更深处,在无人得见的暗地里,正无声地酝酿、发酵……
*
按科考规定,在考场喝水,卷首要加盖“疑弊”朱印,再优秀的文章也要降等,是以考生由是唇焦舌燥,也无人敢贸然要水。
直至下晌,谢攸始终滴水未进。
裴泠自是知道为何,不就是想陪考生一起吃苦吗,为人师表要以身作则是罢?
真是没苦硬吃。
间有压抑的咳嗽声传来,她忍了忍,终是忍不住侧首望去——
但见他面色苍白,唇间干燥,整个人显得脆弱又执拗。
这人,是非要当个苦行僧?
裴泠蹙眉,一把端起案上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日影西移,酉时三刻,一声沉浑的锣响贯穿了下江考棚——科考结束了。
满场考生应声搁笔,在胥吏收卷的悉索声中,依序退场。
谢攸始终埋首于案前,心无旁骛地整理着考卷,仿佛周遭所有皆与他无关。
裴泠静坐原地,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还要在此滞留。
又枯坐了片刻,不知自己究竟在等什么,末了,起手挥了挥,示意侍立的锦衣校尉收队。
就在她旋身走下高台的几乎同一瞬,谢攸翻动考卷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追随着她,看着她一步步走下高台,走向甬道,直至衣角最后在甬道尽头一闪,彻底消失。
科考参考《中国科举制度通史·明代卷》
《了凡四训·立命之学》: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李白《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苏轼《南乡子·重九涵辉楼呈徐君猷》: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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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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