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越之走后,卫听雨从神府里召出本命傀儡二号和三号。
二号是一个清秀的书卷气少年,头发卷曲,眼眸明亮;
三号是一个知性的女人,留着一刀切短发,衣着爽利,目光沉稳。
“贰,你在县里踩下点,全走一遍,有什么异常回来报告;叁,你去找找有什么重要文献,去县府及之类的地方,有别的重要消息,同样汇报上来。”
贰笑嘻嘻地应:“是。”
叁行过一礼,拎着他的后脖子把人拉出去。
贰不高兴地皱起脸,下了楼才敢道:“喂,你说壹去哪里了?怎么不在主人身边?他不是负责给主人赶路的吗?”
叁蹙眉道:“不要过问主人的事。”
“肆和伍也不知道去哪儿了,算算时间,也快到日子了吧。主人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怎么行呢。”
“少问。走了。”叁闭目感受了一下,倏地凭空消失,遁地不见。
“你好冷漠,我也只是关心一下主人而已嘛!”贰在内部傀儡丝频道里,冲她喊道。
“你有情感吗你就关心,管好你自己。上一个惹事多嘴的贰,已经被重塑过了。别连累我。”叁冷冷回道,切断了联络。
贰嘟囔几句,在无人的巷尾,换了张路过的本地人面孔,甚至改了声线,混入其中。
屋里,卫听雨嫌弃地看了眼不怎么干净整齐的摆设,打过洁净术,设了隔离结界,取出一张懒人沙发,盘坐上去。
他调息片刻,拿出熬制了一天半的新药剂,保质期只有两天。
卫听雨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魂散引,一种灵魂毒剂,在对比了梦迷等精神药剂后,实验出来的最好用的。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由苍白,变成似乎一捅就破的透明。潮红从血肉里浮出来,几乎要把他的脸颊撞破。
他弓起身子,往地上吐了几口黑血,黏稠得似乎在蠕动,却没精力清理。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冒汗地瘫在了沙发上。
须臾,发丝尽湿,魂魄像是被一双大手撕扯着,硬生生地拖出来。
他脑子里又在闪走马灯,回忆得他快吐了。
但这回没有等很久,卫听雨内视神府和魂魄,看见灵魂深处的绿藤蔓,终于由内至外,穿破、缠绕、束紧,把他的灵魂牢牢按在躯壳里,像树根紧紧扯住了试图长向天空的树干。
绿色印记流动,像无数条毒蛇上的花纹,集体迁移,攻占了全部领土。
两厢拉扯之下,卫听雨疼得几欲晕厥。
但灵魂上的疼痛不比□□,是无法彻底失去意识的。
藤蔓汁液浸染到他的血肉,浓得发黑的绿色,混了鲜血,变成彻头彻尾的黑色。
他呛咳得厉害,转头呕出一大口血,耐心地等着时间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魂散引的毒素慢慢褪去,被引出来的藤蔓依旧撕扯着他。
但这么多年了,他早已习惯了,瘫软在沙发上,阖着双眼,听着脑海里重复的嘶吼和恶毒的诅咒。
又像很多年前的那一次,意识清醒着模糊,转瞬却模糊着清醒,周而复始。
他没有听到脑海里傀儡丝的叮咚,和门口的轻轻叩门声。
咔嚓。
结界破碎,一个身材颀长的青年站到了门口。
卫听雨没睁眼,疼痛让他意识迟钝。
片刻,发觉似乎有阴影投在他脸上,他才不紧不慢,抬起眼皮。
有人点住他的眉心,正往里注入特意控制过的灵力,温润如刚吸饱了阳光的潺潺流水。
冰灵根,是水灵根的变体。
他是天品木灵根。
水生木。
卫听雨先是本能回忆了一遍知识点,视线慢慢聚焦。
他看见白衣青年俯身,唇色很淡,眼里却映出他糜红的面色,眼睫一眨,像一只蝴蝶背着艳丽的花纹。
“滚出去。”他说,气声很重,像是风吹就会跑了。
楚越之微微垂眼,看着沙发里蜷成一团的人,费劲把冰灵力熨热成温水,才输过去。
没走。
他记得卫听雨很讨厌冷。
感到血液里的灼烧与寒冷稍稍好些,卫听雨稍稍坐直了些,依旧大半靠在沙发上,抬起眼看他:“没用的,不是灵力的事。”
他说话很慢,咬文嚼字间,依旧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傲气。灵魂被揪拉着翻滚,口气却好似若无其事。
只是太轻太慢了,几乎要飘走,暴露了他。
“会好一些。”
“……你怎么来了?”
“他在诅咒你。我听到了。”
楚越之没说还隐隐听到了卫听雨的喘息。对方显然不知道一个重视与天地合二为一的无情道化神,听力敏感到能勉强听到对面隔离结界里的声响。
卫听雨没回答,咬着唇,似乎在忍受新一轮反扑。
良久,他才从喉腔呵出一声,语调极傲慢。
“死了八十年的人了。太孙都死透了。还不是只会用这种下贱的手段……”
脑里翻来覆去吵得厉害,陈腔滥调,锈得简直发绿。
他被搅得说话也糊涂,意识不清骂了些什么,不见楚越之眼里情绪莫名,垂下睫毛遮了遮。
“你不是亲手杀了他吗?”
岑亿。
楚越之在心里慢慢咬着这个名字。
“嗯。”
“有没有办法……”
“我找不到相似案例。”卫听雨调整一下坐姿,盘起的双腿已经失去知觉了,他试着动了动,没成功,“很多精神类药物,我一点点加了剂量,也基本没效果。关键是,我不清楚成因。”
楚越之看着他的小动作,知道他是为了转移注意力,才会和自己说这么多。
卫听雨慢慢和他说了一些曾经的推论,以及证伪过程。反正楚越之早八十年前,在他第一次准备杀他的时候,就恰好见到了他灵魂病毒爆发的模样。
今天是第二次。
那时候他差点被活生生气死,计划失败就算了,还被暗杀对象看到他这幅样子,他真想把楚越之杀个成千上万遍泄泄火气。
不知道楚越之那时有没有发现自己预备杀他。要是早就知道了,那他人还怪好的呢,不仅没动手,后面还同意和自己合作,真不愧是华穹宗的心肝大宝贝,道德素质水平这么高。
今天又来,这楚越之果然和他天生犯冲,二人必死其一那种。
可惜,上次一时发癫,错过了杀他的机会。下次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脱敏训练的效果,还是不行。
楚越之并不知道卫听雨的心思转过一圈,此时已经在粗略安排后面的药物刺激了,只知道卫听雨说到第十七个推论错误后,慢慢安静下来。
他并不催他继续说,结果已经摆在眼前了,于是保持着一个姿势,不间断地给他输送灵力,从天黑到天亮,又从天亮到天黑。
待到第三日的朝阳撒下来,折进窗内,沙发的影子被拉得扁长。
而他的影子,正将卫听雨遮了个严实。他注意到对方微微动了动,眼皮轻颤,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
卫听雨终于抬起手,拨开按在自己眉心上的手指,灵力顿时逸散到空气里。
楚越之不解地看着他,只见他有气无力地抬抬下巴,示意他身上和周边的血污,弱声道:
“洁净术。”
楚越之:“……”
——叩叩。
“这位客官,是续住还是……”
店小二打开门,看着莫名多出来的一张柔软沙发,和其中一站一坐的二人,顿时瞪着眼睛,陷入沉默。
“续住。”楚越之转过身。
在断断续续的低喘中,店小二惊喜地发现二人的衣着都十分整洁完好。
卫听雨闭目调息片刻,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楚越之已经回来了。
他没打招呼,垂着眼,趁意识还清醒,拿出一支细针管,面不改色在手臂上扎了一针,冷静地推到最后。
“这是什么?”楚越之问。
“没起名字,专门用来清理魂散引残余毒素的特效药。得及时用。”
“魂散引?”
“将诅咒病毒引出来的一点毒药。”卫听雨站起身,不在乎地耸耸肩,“我总不能等它突然爆发,误了我的事。”
副作用有些大,卫听雨慢慢觉得有些头晕,眩晕一阵一阵翻上来。
抚着头望着窗外,静了静神,许久,他才意识到楚越之还在他身后,回头问道:“你还没走么?”
“没。”
卫听雨又静了很久,脑里还在不停地耳鸣幻听,变幻莫测。
他出神地望了一会儿街边:
早点店已经开始营业,方桌摆在阳光下,路边坐了个算卦的老神棍,旁边还有一个摊贩正在浇着糖画。
“那好,你陪我出去走走。”
“你现在这样还出去?”
楚越之不认同地蹙起眉,却见卫听雨似乎没听进他在说什么,转身面朝着他,伸平手臂,目光很空,一副等待的姿态。
“?”
许久没动静,卫听雨歪歪头,像在疑惑。
他不知是忘了把傀儡召出来,还是一时把楚越之当成傀儡。等了一会儿,他不耐烦了,低声含糊一句“算了,没用”,自顾自窝回沙发里,闭上眼,呼吸绵长,竟很快睡着了。
楚越之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大少爷等着人给他换衣出门呢。
他踌躇一秒,默默上前探了探卫少爷的情况,对方体内丹田早已自动开始吐纳灵气,进行修复。
他不太看得懂情况好坏,但对方自己打过针了,应该没什么大事。
想了一想,楚越之脱下外袍披住人,重新设了个结界,守在一旁护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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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听雨醒来后,看了看身上盖着的衣服,又看了看旁边一直没走的楚越之,或许是太累了,竟然没发脾气。
他窝在软沙发上,望着天花板。
天色慢慢黑了,吊灯上的流苏隐没在昏沉里,暗暗地回望过来。
定了定神,卫听雨伸个懒腰站起来。刚一动,楚越之就睁开眼睛,看向他。
“没事了?”楚越之问。
看在这家伙应该是好心的份上,卫听雨大发慈悲地决定这次不和他计较,懒洋洋道:“差不多吧。”
“差不多?”
“嗯。本来也没什么事,要是每次都要死要活的,那这么多年我不早死了?”卫听雨呛了一句,走到窗边,自语道,“只是有点奇怪。”
楚越之随着他往外望:“奇怪什么?”
奇怪在每次一回药王谷,持续时间就会显著延长。
“没什么。”卫听雨分神听着贰和叁的汇报,他们已经一路查了五六个县镇,都没有什么异常。
吩咐他们往深山里走,去查查那个临水县及周边后,卫听雨回过身,突然问道:“跟我出去走走么。”
用的陈述语气。
楚越之不知道他哪里来的闲情逸致,但担心他的状况,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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