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燕来第五 2

许文着手做第二道辣椒炒肉时,弄晴红着眼出去了,一面抽了手帕吹鼻涕。

外边的几个厨娘笑道:“怎的出来了?”一面作势推她进去。

弄晴流着泪摆手道:“姐姐们饶了我罢,里面辣死人了。”

“这会子辣着了?早说了辣椒减半,就你不听。”厨娘笑嘻嘻道,推开弄晴捂着脸的手,看着她的眼泪鼻涕,又是笑又是帮忙擦。

做完菜,许文又给何在真另做了一份从崔直那学来的胡辣汤,除了原本要的食材,又加了厨房里有的蘑菇丝、笋尖丝,添了一番鲜味。

许文洗了手,跟着弄晴回去,佣人一面咳嗽几声,一面提了食盒跟着去何在真房里。

进了门,弄晴嚷道:“可是辛苦许小姐了,我挨不住呛,先跑出去透气了。辣死人了。”

许文笑道:“不算什么,我在家里常做的。你们厨房的菜倒都齐备,盛菜的碟子也好看。”

一时,众人都围着餐桌看,除了几道厨娘先前做的,其他碗里都是满满的辣椒,尽压了这房里的花香,灼灼地散着油炒辣子的香味。

一个佣人吐舌道:“这可不是成了吃辣椒的菜?我们这儿没见有人家这样做的。”

公冶华月笑道:“尝几口试试。”

四五人便都坐下来吃饭,又叫陪着的佣人拿筷子尝了几口。

吃了会儿,公冶华月的脸颊连着耳朵红了一片,就没再吃那几道湘菜。

何在真见她往常总是冷白玉似的,今天一红,倒像玉里透着血。给她倒了杯茶,笑道:“这是许文那吃惯了的吃法,不能吃还是别吃了。”

宋庭芝和崔直以前吃过好几次许文做的菜,倒吃得有些习惯,一看公冶华月,嘴唇红得不像样子,都劝她喝热茶压压。

弄晴也辣红了脸,却仍吃着,笑道:“却怪好吃的。小姐,我们叫家里的厨娘也学学,吃得没滋味了也做几道来吃。”

众人听着又笑,叫她这回少吃。

没多久,许三娘从涵通院院门进来,刚进门就同公冶华月打招呼,笑道:“我听厨娘们说,在真小姐的同学做了我们这儿不常吃的湘菜,也来瞧瞧。”

进到里边,又同宋庭芝三人问了好。公冶华月叫她尝尝。许三娘便拣了双干净的筷子吃了一箸鱼肉,江鱼鲜嫩,肉又紧实,过了一道剁椒熏蒸,一嘴的辣子香。

许三娘吃了,倒了杯茶喝,笑道:“味道是好,只是我们这边人惯吃淡的,一时却无福消受,这辣直到胃里去了。”

公冶华月笑道:“弄晴还说以后家里也要做。”

许三娘走到许文身边,手扶着她的肩,笑道:“那就请这位小友写个做法,叫厨娘们记了,以后想吃的时候做起来也不难。”又走到门口,手指着外边道:“今天天气好,深雪堂的紫藤开了几天了,那白头吟山的杜鹃也都开了漫山遍野,粉粉白白的接到天上去似的,小姐同这几位同学都去走走吧。”

众人前面不久刚吃好。何在真也站起身道:“我吃了胡辣汤也觉得好些了,就一起去吧。”

说着都喝了茶,就要出门踏青去。

先出了涵通院,往深雪堂去了。一出来,倒看见园子里三三两两地站着人,都在赏花晒太阳。水边湖边,还有美术院的同学支个小木板在写生,画些春水石桥垂绿柳。

正是暖和天气,暖融融地晒着人,各处都照着玉色的阳光。

何在真过深雪堂的院门时,却一瞬间想到前不久阴雨里见着的那个倚在这院门的人,在这晴朗天气,毫无关联地想起,莫名其妙牵动了一瞬她的思绪。

一行人径到院子深处,远远就瞧见那满棚的淡紫色的紫藤花,密密层层地开着,像挤着开似的,一串挨着一串,看不到空隙。却是开了好几天,花间冒出几枝尖尖染着胭脂的嫩叶。夜里风来,也吹落了有一地,都还新鲜。旁边已经站有人,都指着花笑。

宋庭芝看了会儿,笑道:“开得这样密,我在家里从来没见过这样密的,像抢着开给人看似的。”

何在真道:“我也是芙蓉城土生土长的人了,我作证,外边也没有开成这样的。”

弄晴从何在真屋里拿了纸伞,这会儿撑着公冶华月看了一圈,一行人又往深处去了。过了千年香樟、留芳楼,拐过一道灰石小路,抹过了碧水湖边,又回到涵通楼外,向红豆小馆去。

进了院里,与别处不同,红豆树、翠竹、桂花树荫着,幽凉幽凉的,一时间隔了欢声笑语。众人在山脚看着,那右侧的白头吟山正花团锦簇着,盖了一层粉白花色。

许文看了一圈,叹道:“原来这处是这样的景色。我们先前四处去玩,几乎都走遍了,路过几次这个小院,在门外看着房门锁着,里面又冷冷清清的,以为是废了没人管的园子。因此都不敢进来,倒错过了好景色。”

弄晴接过来道:“上白头吟山的路也不止这里,过了桥到对面,再走几里也有一条路上去的。”

众人今天却走红豆小馆这儿,过了几道山门,又往斜刺里下去了。周围都是翠绿竹子。走到一条山石小径上,正是两处山头相通的小路,两边翠竹“哗哗”响着叶子,青苔路下一道山溪汩汩直流,汇到下面的相思江里头。

出了石洞门,许文回过头道:“这溶洞里黑乎乎的,要是叫我一个人走,我还不敢呢。”

“你最胆小,敢走这样的路才是奇怪了。”宋庭芝笑着扶上她的肩,又笑说:“我也觉得太阴冷了,大家一起走才好。”

一行人便站住说了一会儿话。四周都是山石、翠竹,脚下都是青石小路,**个人零零散散地站着,真是一幅最飘逸的中国画了。

过了小路,迎面便是高大的杜鹃,都长成小树似的,两三人高,枝上都是浅粉深粉的花儿,开了满山满谷。往上走去,在花丛间穿梭,像走着一条花道步上蓝天去似的。走到半山腰,平地上一个亭子,水红瓦,亭里一副石桌石凳,牌额写着夕岚瘦金字:“凝香亭”,左右亭柱挂着对联,道“深处花开少人见,携风带月来伴君”,也是一色夕岚瘦筋体,正与高大纤瘦的杜鹃花树相衬。

佣人擦了桌凳,把带来的点心热茶摆上,宋庭芝几人帮忙,把亭子的栏杆凳子也擦了。周围都是花,地上也落了不少,风一吹,都纷纷卷到亭里的地面。众人坐下,在这半山处看花,从亭子到山下,花滚着似的漫下去,从亭子到山上,那花又用力地攀着。人都好像溶在花儿里了。

公冶华月听宋庭芝几人说学校里的事。何在真缺了一两个月,许多事知首不知尾,也听她们讲。

却说到一个辍学的师姐,宋庭芝道:“师姐读了这个学期也该毕业了,可是要到外头,她家里先不愿意,怕她去了不肯回来。她家里预备给她说亲,正说着,却不想师姐自己跟了人去,是早两年毕业的一个师兄,家里有些钱。”

许文道:“是回来过的那个陆师兄吧?师姐不是领着我们见过几次面吗,看着人倒挺好。”

崔直听了,冷笑道:“你看他在我们面前挺好,便说他是个好的了。师姐带我们和他见面,你们都没见着他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偷偷看一个女学生呢。要真是好君子,便人前人后、心里口头都一个样子不改的。梁师姐去年放假时跟了他出去,两人在外面租个房子住,你以为他是个省油的灯,却没见着他在外面同人说说笑笑呢。”

“师姐以为有情人相依为命,家里阻拦些日子就过去了。我们去看望她时,她还叮嘱我们都跟学校走,路上的艰难不怕,倒可以看些祖国的风光。要是她也来了,一定高兴。”宋庭芝站起来看那山色,又想起走时的景象,叹道:“在真,你没看到往日温温柔柔的梁师姐撞破真相之后打人的样子,那师兄任她打,一面卷了东西要回他家去,说两人就此算清好分开。”

崔直笑道:“他是个精的,话一说就走了,半分不损自己。师姐家里的人闹了一阵,他家却装着没事人一样。不知道到今天,两家有没有解决好。要我说,当初真不该认识他为好。”

过了会儿,公冶华月道:“这有什么?你们那个师兄想来是个薄情寡义的,家里又有些钱,任你们师姐家里怎么逼怎么求都是不肯娶你们师姐的了。就是碍着面子娶了,到家里看着厌烦,你们师姐想来日子不好过。她清白没了,又一心挂在他身上,家里还不定怎样烦她呢。”顿了顿又道:“她来不到这里,也去不了别处,一辈子就快过去了。”

几人见她冷冷清清地说些剜人心的话,是有道理,却吓人一跳,都道:“也未可知。”

何在真听在心里,想了会儿那个梁师姐的样子,倒想起离校前见她陷在罗曼蒂克的恋爱里甜蜜蜜的模样,一时心里冷了一截。

坐到傍晚,树影投到亭子这边,照不到一点太阳了。看那山上,背后另一重高山笼着雾似的金光,正是日薄西山,顶上朦朦胧胧地罩着金色。一行人说笑着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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