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传灯第六 4

李唐的家里也装饰了许多中国的物件,整个家昏昏地罩在中国的风情中,似乎足下是传说中的遥远的东方,因此他必须到真正的中国来破他绮丽的梦,不能只瞧那屏风上的正绢绣花。

在海上摇晃了许多个日月,李唐来到中国,见到中国的景象,仍觉得头晕目眩。他是多么地失望。——他想,他应该早些来的,他并不是为了看这个潮湿中黏腻的中国,它整个地灰暗,像他家仓库里快要朽掉的玉色绸缎团扇,阴沉沉地下坠,看不到一点艳色。

他从北平一路南下,到时髦的上海待了两三年。但那儿太多外国人了,要不是在街上撞见穿着咸腌菜似的长袍子的中国小孩,他真以为他回到了自己的国家。因此他避开香港、澳门,径往西南来,终于到了似乎残留着真正的古中国的风情的芙蓉城。风景秀丽、人物文雅,是他见过的与现代文明融合得最好的东方。直到谢道怜去世。他教公冶家的小姐钢琴,却更喜欢她吹中国的萧。

公冶华月会说话的时候开始背诗词,慢慢地自己能站着了,站在谢道怜面前摇头晃脑地拿芙蓉城的方言——客家话背。不单谢道怜教她念书,公冶家族里的老人也教,坐在藤椅上看穿着浓蓝绣花长袍的公冶华月背红楼里的“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听得流下两行浊泪。听了几年,都死了。

公冶华月长到六七岁,因为谢道怜和芙蓉大戏院里的红玉交往,学起琵琶和唱戏。但城里的小姐都学起西方的风气了,公冶应麟便请了在政府做闲职的李唐教公冶华月英文和钢琴,一路学到谢道怜去世后不久。自那以后,李唐走了,公冶华月也没再说过英文,没再弹钢琴。

当下,李唐听公冶华月揶揄的话,也不恼,反而笑道:“小姐也还是从前的小姐。”

公冶华月闻言打量了几眼李唐,忽地笑了,说:“你不像从前了,你老了。”

李唐顿了顿,脸上笑开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大在意地道:“我们许多年不见了,那时候我已经二十多岁,到现在可不是老了些?你那时是小孩子,这些年的时间对你而言不是迈向老年的,你却还没老。”

“不是——”公冶华月摇了摇头,“你老了,一定也走了许多的路。可我只是长大,却没有走过什么路。”

李唐愣了愣,一时无言,许久才道:“你愿意的话,自然天涯海角也去得的。”

公冶华月这才笑了,说:“李唐,我都说了你是爱说好话的,你认不认?”

李唐望着她,见她身后又是那临水大开的窗户,直觉得她真和以前是一个样子。那时候,她也站在这里,冷眼看着自己和她的父亲。——公冶应麟把她关在这里。华月问他:“老师,你也要把我锁在这里吗?”李唐没有说话,退了出去。

如今他站在她的面前,闻言笑道:“我什么都认。”

旁边那人先是见公冶华月的穿着,再听她讲话,也笑:“果然是公冶家的女儿,谢家的小姐。”

公冶华月今天穿一身白色真丝闪金折枝梅纹交领襦衣,亮色织金蟹壳红褶缘裙,打褶缘边贴的是松花缎,系带同裙身一个颜色,脚上净穿着白绫袜。今天没梳发髻,一头乌黑长发蓬松松散着,细碎发梢遮住了些脸儿,倒衬得肌肤胜雪了。听到李唐旁边那人说话,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并不问他是谁。

倒是李唐笑道:“光顾着我们两人说话,却把真正的客人忘了。小姐,这位是闹着要来拜访你的傅似逸,傅少将。这几天刚到芙蓉城来。”

那穿一身军装的正是傅似逸,上海人,家里是做外交官的,自己是军校出身,跟在族里一个同样在军队任职的叔叔身边。他叔叔是军队里的高级将军,一生放荡,到一个地方娶一个女人,十分中意的就送回上海,却一个孩子也没有。因为离父母远,看管他的责任全在他叔叔一人身上,因此管得严。却又格外疼爱,不是过分出格、无法收场的事都由他高兴。

傅似逸最近跟他叔叔调到芙蓉城,听说是要收束地盘,早早调了心腹过来管控。他跟着去了几场宴会,歌舞厅、戏院也都去过,见他叔叔挑着人爱,似乎年过半百还是无法得到可以感到满足的爱,心里忍不住地嫌弃。这多么可笑可悲,嫖着嫖着就有爱了吗?好似尽义务似的和情人打情趣,打出星星点点的火花,烧到两个人身上,这场爱才终于像爱了。他看着都嫌累。他不知道,要是他正经婶婶来了,见着不得不说几句,他叔叔因为妻子的似乎是嫉妒的话而不得不收敛,只得挨光似的爱另一个情人,他的叔叔会觉得更刺激,会觉得更加接近爱,在心里觉得飘飘欲仙,似乎立马死了也感到满足。当然,死是不能真死的,身体是还要在尘世享福的。男人就这点乐趣,女人要是爱他,他嘴里会说愿意为了她死,脚下却停不住要去找另一个不爱他的女人。女人也就这样贱,用无数个逢场作戏弥补不爱的谎言。

傅似逸在他叔叔身上看得厌烦了,他是下一代的人,到底不同于上一代,他要找一个最漂亮的女人来爱,爱一辈子。在这芙蓉城,自然就找到了公冶华月身上。

傅似逸笑道:“第一次见面,我给公冶小姐带了个礼物,希望小姐喜欢。”说着,抬手接了肩上的鹦鹉,手上一抖,那鹦鹉直直地飞向公冶华月那边了。

公冶华月伸手接住那只披了一身白雪似的牡丹鹦鹉,听它一面道:“恭喜发财。”又道了句:“公冶小姐,漂亮。”旁边的佣人见了,都捂着嘴笑,打量起这只鹦鹉。

傅似逸见公冶华月接了,笑道:“这只鸟正配得上公冶小姐。”

公冶华月闻言低头看了眼鹦鹉,好像白玉雕琢成似的,玉色中透着月白,呆呆地站在一色的真丝绸缎上,那两只细小的红脚可怜地把着滑溜的布料,抓出几道细痕。公冶华月手一挥,鸟扑簌簌地飞了几下,跃出画来了,落到地上。

她说道:“可惜我不喜欢鸟。”

似逸终于出场了。

傅:你过来,我不打你。

我:在真说不许你打人。

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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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传灯第六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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