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中元第七 4

佣人回道:“五月初七!刚过端午两天便是。不过在真小姐问了也是白问,今年的生日早过了。况且我们小姐是不过生日的。”

正说着话,远远地听见弄晴的声音。何在真起身去看,果然见到公冶华月从外边回来,便走出去接她。

半晌,许三娘带着人进来,问道:“小姐,今年藏春馆这边搭彩棚吗?”

公冶华月正在喝茶,闻言道:“还是不搭。花花绿绿的,又怕踩了花草。”

许三娘笑道:“我想小姐也是不搭的。只怕弄晴在旁边撺掇小姐要弄,因此还是来问一声。那我便叫他们到别的院子去了。”说完领着佣人伙计走了。

何在真留在屋里,听公冶华月拿古筝给她弹了一首道教的庆生曲子《长生天》。众人在屋里玩乐。

到了中午,住在城里公冶家的何在蝉叫人送了礼物过来。拆开来看,是一盒子胭脂水粉并点翠首饰,还有一件西洋裙子,珍珠白闪银长裙。

因为何在真不算公冶家的,生辰虽然有些模样,但无甚热闹,也不请朋友宴客,也不叫戏班唱戏。即便如此,还是比何在真往常的生日正式许多。她的生日落在暑假期间,回到家来,身边没有多少朋友。就是周行露、李无名在,都是一般人家,没什么礼物。单说她家里,是各人干营生,不讲究这些。

却撞着中元,寿春园里搭彩棚、挂灯笼、找河灯,也算一番热闹。

到晚上吃过晚饭,众人出门游园。

只见园里灯火辉煌,纸灯、玻璃灯、竹灯,各类灯笼都有。那纸灯笼,拿白宣纸绷的,画四季花卉、判官、钟馗;玻璃灯,则有绣球的、荷花的,也有几个翠蓝宫灯。灯笼不挂在房檐上,一律挂在路边。从藏春馆出去,进深雪堂,抹过涵通楼,向红豆小馆、君武苑走,一路上亮着。那池塘、相思江则飘荡许多河灯,慢慢荡出寿春园。另有几个铜盆,安放在寿春园门外、相思江边,和龙脊道上,烧金元宝、麻姑纸,祭孤坟野鬼。

弄晴在路上笑道:“可巧,在真小姐的生日竟是在中元节。这满路的灯笼,倒专给在真小姐打的似的。我的生日可没有这样热闹。”

何在真听她羡慕起自己的生辰日子来,笑她孩子气:“你是小孩子,好的坏的只要热闹就行。你没听过,这中元节又叫‘鬼节’?到了这天,地狱阴司的鬼魂都回来作客、看望亲人。说的是百鬼夜行。就是我妈妈,还叫我生日当天别上出门逛,说不小心便在路上见鬼。”

“什么‘鬼节’?要是在家里,老夫人还请和尚道士来家里开坛念经呢!鬼也热闹,人也热闹,大家一起过罢了,还能争你的我的?”弄晴晃了晃手上的绣球玻璃灯,笑道:“在真小姐,你们读过书的大学生也相信鬼神吗?”

何在真听了,想了一会儿才笑道:“大概全中国的人都有些相信罢,毕竟是老祖宗起就相信的。你没看到《聊斋》里面的花仙狐妖吗?只看你信了,然后做什么。”又侧头问公冶华月:“公冶小姐,你说是吗?”

公冶华月愣了愣,笑道:“嗯。”

何在真便有些得意地向弄晴道:“我说的不错吧?”

“你们就是欺负我不爱读书!”弄晴撇嘴道,转头问旁边的佣人,“你们说呢?小姐和在真小姐不过多看些书,便说读书人怎样怎样了。他们说的就是对的吗?怎么知道我个不读书的小丫头说的就不对?”

何在真笑道:“你说的自然也是有几分道理的。好,那我问你,你信不信?”

弄晴挠头道:“那我也不知道信还是不信。想一想,大概有些相信吧。但我可不怕,所谓平时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众人都笑起来,戏她是听风是雨的娃娃。

一路走到红豆小馆的院子里,那上山的路边也早挂了灯笼,一路摧拉枯朽地烧到山上凝芳亭处。

一行人说笑着上去。从亭子往下眺望,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色。寿春园里灯火通明,外面绕寿春园而行的相思江上也飘着河灯,十里相送,汇合到潇湘江里。远远看去,四周的田野小径上都烧着黄纸,几个人围着一簇一簇的火,倒好像天上的星星。那湘江上亮着蜿蜒起伏的舞龙灯,是芙蓉城里几个大家族组织的江上灯火游行,好几条龙舟连着,派强壮的汉子一面举起舞动、一面唱颂歌。乘着晚风,隐约听见一些歌声。

弄晴拍手笑道:“多热闹呀!只是听不大清楚唱的是什么。”

何在真听了,侧头看了一眼公冶华月。正恰好她也侧头来看何在真,两人相视一笑。

何在真笑得呆呆的,眼睛都弯了。一阵晚风吹来,她看见公冶华月垂下的两缕头发飘起来,看见公冶华月一贯冰冷秋水似的眼里亮着莹莹黄灯。

她不知道,她在公冶华月的眼里亦然。

晚些时候,人声渐渐散了,站在外面的人越来越少。毕竟是中元节。公冶华月一行人也下山回藏春馆去。

回到藏春馆里,先在院里烧了纸,给崔直的。何在真手上拿着黄纸,仔细看着火焰有没有燎到旁边的花草。众人静静地烧了会儿,见盆里的火星都灭了,才进屋子里去。

何在真走在后头,低声问公冶华月:“要给你的母亲烧一些吗?”

公冶华月摇了摇头,笑道:“不用,母亲在那边过得很好。”

“这个送给你。”公冶华月递出一个檀木盒子。

一颗帝王绿翡翠珠子躺在正红缠枝牡丹纹软垫上,直径约两寸,浓绿色,是藤黄、花青不加水调出的最浓稠的绿,却在灯下透着澄澈的光。珠子拿暗红色络子套着,底下两串粉青穗子。

公冶家的大小姐一出手就是极昂贵的礼物,像是随手递给别人一枝路边摘的桃花一般说给就给。何在真哪里见过翡翠?但也不是个没眼光的,一瞧,就知道和傅似逸送的红宝石项链不相上下。因道:“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弄晴看了,道:“这不是小姐冬天时挂在裙子上的珠子吗?有两颗呢。都是送到佛寺里受过供养的。今天拿来送给在真小姐,不是正合适吗?”一面笑起来,夸自家小姐想得周全。

公冶华月确实有两颗,另一颗套了月白络子,挂松花黄大红穗子。翡翠珠子是公冶应麟找来的,络子是公冶华月小的时候谢道怜做的。她小时候胆子小,但凡风吹草动,便容易心里受惊。因此珠子送到佛寺里受戒,拿回来后做成禁步给她挂着。

公冶华月笑道:“我许久不过生日了,平常也不大注意别人的生日。本来不打算送你什么的。但这个日子到底应该送你个什么压一压的。”

“十几二十年也这样过来了,我也没有什么事。可见今天对我没什么影响,又何必拿走一颗你原本成双的珠子?”何在真推了回去,又笑道:“我和别的朋友过生日,也都不送什么,只买些好吃的给对方。换到你这边,还是第一次在你面前过生日呢,怎么能收那么贵重的礼物呢?”

公冶华月拿出来看了看,道:“留在我这里也只是白放着。就是用的时候,也只挂一个。想不起来的时候,一年到头都挂的都是同一个,另一个在盒子里放许久也不拿出戴。只是白白浪费。你和我是朋友,你姐姐又嫁来我们家,你拿个礼物最是合情理。你拿了,也不用想着送回我什么东西,我都不缺。你以后常来看我就是了。”

再三推让不过,加上弄晴在一旁撮哄,何在真只得收下。拿在手里瞧了一回。

“在真小姐,你可以算是我们小姐的第一个朋友了。小姐的两颗珠子,她一颗,你一颗,不是正好?” 弄晴笑嘻嘻道,想了想,拍手道:“才子佳人定情,互相送定情信物;刘关张三人结义还到桃园说誓。你们交朋友,有个东西见证,不是好玩?”

何在真笑道:“你怎的忽然知道许多书里的东西?”

弄晴道:“发财还会背小姐读的诗词呢!难道我跟在小姐身边这么多年,还不知道几本书吗?”

说了一会子话,公冶华月叫佣人打灯笼送何在真回去。

何在真拿着盒子,笑道:“不用,往常我也是自己走的。今天路上又有许多灯,我不怕。”

公冶华月道:“就送你回去吧,她们顺路回君武苑去。”

今天走得比往常早,佣人们说说笑笑着送何在真回去。

回了房间,何在真先去洗漱,换了一身天蓝交领睡衣。也不像往常一样点灯看书,而是直坐到床上,趁着月色看那颗翡翠珠子。看了许久,把珠子挂在床架上睡了。躺了没多久,总觉得珠子挂在那儿不放心,何在真翻身起来,取了珠子,放到里侧的枕头边,脸上挂着点笑。

她想,她把许多年之前谢道怜送的绿色陶狗禁步弄丢了,这回会好好保管公冶华月送的珠子。如此昂贵,且带着公冶华月的心意,似乎冲散一些多年来积攒的对中元节的厌恶。这一次生日,她听了许多句“生辰快乐”,不止有不认识的佣人的,也有公冶华月的。绝不是她母亲白若曼说的:“这是个天杀的日子,倒霉透了,偏偏还是你的生日。可见一生的晦气都应在这儿了。你可真是我上辈子的冤家”。

她今天高兴,并且是莫名的天大的欢喜。是一想到公冶华月,就在心里泛起涟漪的喜悦,一圈一圈地漾出去,似乎永不停歇。公冶华月给她一颗明珠,倒好似往她碎裂的心撑了几根支柱,让她没有那么害怕了,捡起了一些对曲折的前程的信心。

今天是个艳阳天,阳光万里,朗朗乾坤。

就像弄晴说的,“鬼也热闹,人也热闹,大家一起过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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